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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只为清静,且做品茗、闲话、阅读、写作之后园。

 
 
 

日志

 
 

怀舅  

2015-05-26 10:24:37|  分类: 2015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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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四月初八,舅的七七满。为有一个重七(与日期中的一个七同日),舅母把舅的末七提前一天做。今天,舅的儿女们都回村里了。中午做麻糍,四月八也提前一天过了。下午做七,祭祀已故的舅。晚饭,有祭菜,烧菜的时候,量多一点,再添几个素菜,舅母把村上留守的人都请来,也就几个老人了,加上家人,吃了三桌。

农历四月初八,吃乌饭,是一个传统节日,与农事有关,相传与目莲救母故事有关。乌饭是糯米用乌饭叶(学名南烛)汤汁染乌,蒸熟,添加肉丝、香菇、芝麻、糖水,拌炒而成。今年舅走了,没有人上山撷乌饭叶,四月八只好就其次,改做麻糍。

去年舅病重,也没有做乌饭。过去,舅家每年四月八都做乌饭。这一天傍晚,从舅的村子回城,我开车,舅母和母亲坐后座,戚戚然一路上念叨着舅的往事,母亲说起了外婆去世那一年,过四月八,舅走了二十五里山路(那时还不通汽车),来城里叫母亲去吃乌饭,母亲有事去不了,就把我叫去。那年我还小,是个闯祸鬼,乌饭还没吃,就跟村里另一个闯祸鬼打起架来。对方父母把孩子领到舅家,说他家的孩子给我打伤了,要舅赔伤药钱。舅护着我,也不跟那孩子父母多理论,只说你的孩子也是个闯祸鬼,伤药钱,到城里他父母那里要去。这故事,母亲说过多遍,每次说的意味有所不同,有时是说我小时候调皮,经常闯祸,有时是说那户人家不地道,在村上不合众,而这一次,是怀念新近去世的舅。

舅家离村子约莫一里路,之前周围还有两三户人家,现在人都走了,成了空房子,只剩舅一家。舅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们早已嫁人,两个儿子也住到城里了,平时,一幢房子只有舅和舅母住着。现在,舅走了,四周荒凉,儿女们不放心舅母一人住村里,前阵子,舅母就在几个儿女家里临时住着,做七的时候回来一趟。这个七七满,子辈、孙辈、玄孙辈(大女儿已是三个外孙的外婆)都去了,我与母亲、妻子也去了,这许多人像过去一样聚在老屋里,也许是最后一次了,荒芜的家园,又出现热闹的景象。灶火,炊烟,糯米香,捣麻糍,涮锅洗碗,烧水炒菜,喝茶,聊天,打扑克,孩子们哭闹,鸡群觅食,燕子绕梁哺雏,一切,因舅而起,因舅而落,舅的身影似乎也参与其中,挥之不去。厨房里,大圆簟置在八仙桌上,大人小孩围在四周,麻糍滚豆末,香甜而气氛融融。舅母看着圆簟里的芝麻豆末,跟站在旁边的我说,这些芝麻、豆子,都是舅在前年种的。我一旁听了,想着舅的勤劳和病痛,不免怆然。

舅得的什么病,至死都没有查清。今年正月初三,我与母亲去舅家,舅坐在轮椅上,瘦得像一把干柴。手脚完全不能动掸,身体歪向一边,呆呆地盯人看,眼睛放出混沌的光,完全失语,有什么不适或者要大小便,就“嗷嗷嗷”地叫,口水流下来,像一个可怜的傻孩子。曾经像一只野兽一样在山上田间奔走的人,一下子让病魔折磨成这个模样,实在令人无法接受。舅的身体全废了,只有头脑是清楚的,看到母亲,又“嗷嗷嗷”地大哭起来。亲人相见,分外悲痛。舅是知道自己弥留世上的时日不多了,看到年迈的母亲去看他,动了恻隐之心,又说不出话,便悲悯而哭。母亲也哭,老泪纵横。姐弟俩,两把老骨头,抱作一团,哭得一旁的子女们好生难受,都在一边弱弱地劝说。舅母走过去,一边劝说,一边抹去舅脸上的鼻涕、眼泪和口水。我问两个表弟,这究竟是什么病啊。大表弟说,有医生说,可能是渐冻人,也不确定。若是这病,这世界是没办法治的,大科学家霍金得的是这种病。

舅的病是前年发现的。也是四月八,三天前,舅打电话给母亲,要我们全家去吃麻糍。母亲开了一个玩笑,说吃乌饭就去,吃麻糍就不去了。舅却当真了,放下电话就上山撷乌饭叶,煮汤汁,浸糯米。这会儿无论如何是真的要去了,四月八这一天,母亲带上我和妻子去了,舅的儿女们也去了。就这一天,听舅说自己右手一个指头有点麻木,活动不灵便。在农村,这点毛病谁也不在意。午饭前,舅还带我去他的茶园砍棕叶,让我带回城里端午包粽子(棕叶撕成丝,可扎粽子)。去茶园经过一个山坡,他手握一把斧头,走在前面,我握一把柴刀,后面跟着,看舅在山间行走的样子,轻快得像一只山羊。在茶园,他挥动斧头,把一棵棕榈树砍倒,说其它几棵棕榈准备都砍了,茶树也不要,改种榧树、花梨木。前年舅七十三岁,挥动斧头有板有眼,劲道十足,这使我自觉拂如,使用柴刀割棕叶,也干净利落,像一个闲逸的老人,在案前裁一张纸条。

舅的身体一直很好,一辈子不曾有过头痛脑热,没有住过医院,小小个子,黑黑瘦瘦,筋骨硬朗,像一副铁打的农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过节,每一天都下地干活。现在,竟然得了这种怪病。直到前年秋天,舅还坚持上山下地,把种下的芝麻、豆子等庄稼收回来,舅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秋收之后的某一天,舅的大女儿来我家,说舅不知得了什么病,越来越不对了,两只手都已麻到肩膀,双脚也不大灵便,话也说含糊起来。子女们送他去医院做检查,市里、省里的大医院都去看过,各种检查都做了,出来的报告单,每样指标都经常,没有病。医生也犯难,查不出病因,无从用药。住过几次院,用的也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药。回到村里,按乡间的说法,吃过一阵草药,还请师傅做法事,都不管用,病情还是日益加重,手脚越发不灵便,说话越发含糊不清。头脑却非常清楚,要说话,说不出,自己便非常痛苦,脾气也变得烦躁,有时就用哭的方式表示。去年正月初二,村里淳应社做醮,村人都聚集在那里,他也要去,儿女们就陪他去。一些年轻人就你一百他两百给他钱,他接过钱,悲感交集,嘴上说不出,便又“嗷嗷嗷”恸哭起来。一个劳动惯了的人,一下子把手脚都捆绑了,说话也剥夺了,是活受罪啊。舅是一个好动的人,即使如此,他在家里也是坐不住的,每天晚饭之后还要去一趟村子,由子女或者舅母陪着,有一次,在路上摔了一跤,从此,病情更加重了,不久便坐上轮椅,一切起居、吃喝拉撒,都落到了舅母的身上。

舅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农民。一辈子固守山村,固守他的那些土地。他没有特别的技艺,只会跟土地打交道,或者说,跟土地索取粮食是他的技艺。上山伐木,下地种庄稼,人以食为天,他掌握的是一门向天取食的技术。种谷子、番薯、土豆、玉米、大豆、芝麻、蔬菜,挖笋、砍柴、筏竹、筏木,是他展现这门技艺的全部内容。他像一头驴、一部拖拉机、一把得心应手的锄头,负重耐劳,老老实实,一锄一个坑地刨土筏薪。舅和所有男人一样,家庭顶梁柱的责任无可推卸,尽管个小,精瘦,仍坚韧不拔,撑起一个屋宇。屋宇虽小、不起眼,但对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而言,是天大的屋宇,他用他瘦小的肩膀奋力地扛着。向土地刨食,把一帮子女拉扯大。舅不会投机取巧,没有经商意识,除了土地上的活计,不曾做过别的事情。那一年,村里修了康庄公路,村长照顾他,让他养护,一年给他七千块钱。我送给他一辆手推翻斗车,他用这车搬走山坡塌方的泥土,或者用这车拉来石块,把塌陷路面填平。一年里,他兢兢业业,谨慎小心,唯恐哪里做不好,让人说闲话。一年期满,他就向村长辞职,让给其他想做的人做去。这是他一辈子所从事的唯一不是种地的事情。

舅比母亲小一轮,姐弟俩没有血缘关系,相互感情却比血缘关系的姐弟还要亲。母亲说,小时候从城里去舅家,二十五里路,不通汽车,全是步行,舅就把我放在箩筐里挑着走。舅子女多,大表妹小的时候,寄养在我家读书。有时舅来了,也不住宿,吃一个中饭就走,走的时候,稍稍塞给我和大表妹每人一毛钱。一毛钱,可以买一个半鸡蛋,十粒水果糖。那时农村,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我不知道舅这钱是哪来的。我多喜欢这钱啊,这一毛钱,可以到代销店里买玻璃瓶里那些用透明塑料纸包裹的水果糖。

今年正月初十,龙年哥要我陪他去村里,并看舅一眼。他们是同龄人,孩子时候一起玩。起初,舅坐在轮椅上,怔怔地盯着龙年看,是不认识龙年?还是觉得龙年怎么会去看他?龙年走近舅的轮椅,说起一件往事,他说,那一年,他还在读小学,舅随外婆去他家,他在写作业,舅去捣蛋,搔他的腋肢窝。听到这,舅不再盯龙年看了,会心地笑了起来。舅肯定记得孩子时候这件事,哈哈哈地笑了,没有声音。我觉得他是这样笑的,笑得很开心,笑得口水直流,舅母走过去,帮他给擦去了。这一次回来,我一路想,舅弥留在世间的时间怕是不多了,见一面少一面,就想写一点舅的文字,想不到,我舅竟然走得这么快。二月十七,清明刚过去两天,中午,二表弟打来电话,说舅走了。听到噩耗,我依然感到震惊,觉得舅怎么会走得那么快,好像很突然,说走就走。初十的这一次见面,竟然成了永恒。

做七习俗,一种是源自先秦的“魂魄聚散说”,有祭送死者的意义,人之初生有七魄,七日生一魄,四十九日而七魄全;人死后七天散一魄,四十九天而七魄散。另一种是佛教的“生缘说”,死者在阴间寻求生缘,七日为一期,到第七个七日,终会寻到生缘,因此在七七四十九日中,死者亲人须逢七举行超度、祭奠。现七七已满,想必舅在阴间已寻得生缘,投胎成功。晚饭时,舅母虽然为每桌都备了白酒、啤酒和饮料,但大家只是吃饭,有酒瘾的人也只是浅饮而已。吃过饭,天还亮着,村里的人陆续离去,舅的儿女们也都分乘几部车陆续回家。暮色里,舅母一个人最后关上老屋的门,坐我的车,去城里二女家。暮色下,看见舅母养的那十几只鸡,还在屋前的草丛里觅食。我看见了问舅母,家里没人,夜里,它们上那儿睡呢?每天也没有人给它们喂食了。舅母说,它们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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