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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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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我爸之裁缝店及其左邻右舍  

2015-10-15 10:05:06|  分类: 2015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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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两边的木房子都是有年代的,即是民居,也是店铺。三十年前,西街60号的裁缝店,是我爸开的。我爸是裁缝老司。我爸的裁缝店窄小,只有半植,坐北朝南,光照很好。

左邻,是徐氏三个本家,我当叫他们叔,我爸的半植门店,是向其中一个租的,这个本家种田,不开店,自家人,租金也不顶真,半租半送。另两个是嫡亲兄弟,一个在工厂上班,一个打白铁。工厂上班的是弟,人聪明,业余研究开锁修锁,当过兵,复员了,带回一个姑娘,这姑娘人漂亮,离开父母,千里跟他来做夫妻,他没有好好待她,小日子没过多久,就把姑娘赶回去了。打白铁的是哥,有三个儿子,青一色浪里白条,阳气旺盛,记得三个儿子都没怎么读书,做父亲的在白铁铺里添了一台印刷机,还是铅字的,印票据、习字本和简单的文印用品。白铁铺过去,是伤科潘氏,再过去,有老服装社、补鞋铺、打铁铺、冥品店之类,中间隔了一些住宅,到新华街,就是西街头了。

右舍,是一个大家庭,两个儿子三朵金花,末尾一朵年纪比我小,其他都比我大,大儿子在外地工作,那时我读中学,觉得在外地工作的人很了不起,见到人家带了媳妇回家,就要敬而远之。再往右也是一个大家庭,四朵金花,大的已经很大,小的也不小了。左邻右舍,左阳盛,右阴盛,平常左边冷清,右边热闹,不过,也不分得这么清,不过十米几的距离,我爸的裁缝店是中心,西街上一个小区域。

张瞎子在四朵金花隔壁,那时他好像不算命,我没有去过他家,觉得他家比较暗,他常从暗里出来,在我爸裁缝店前晒太阳,人比较胖,比我爸还胖,我爸是又白又胖的,很有福相,不过我爸是手艺人,没有养尊处优生活,凭双手一针一线过日子。

王公久老秤店在我爸裁缝店对面,店面两植,员工两个,老王小王父子店。秤店一年到头都是旺季,两个员工一年到头都埋头做秤,抬头喝茶,来客人了,老王站起来卖秤,卖完秤,又坐下去做秤,两对面,我爸的裁缝店就显得寒碜了。

在龙泉裁缝老司里头,我爸的手艺一流,童子功,十二岁学艺,师傅是西街的季良溪老司。我爸一辈子只做裁缝,其他事情不曾做过,至于裁缝店,倒是开过几个地方,乡下也做过十几年。西街60号,是我爸最后开店的地方,开了十七年。一台缝纫机,一块画板,一个货架,紧挨板壁,从门口往里一溜儿摆开。缝纫机是上海产的无敌牌,裁缝店最贵重的一件工具,其他就是剪刀、尺子、粉袋、画粉、针线、纽扣了。

我爸会做大襟、长衫、旗袍、中山装、列宁装、军装、西装、马甲、衬衫、裙子、西装裤、工作服、棉袄、礼帽、寿衣、人造革皮包,改革开放之后,时髦款式流进来,我爸也做过喇叭裤之类。旗袍、大襟穿的人少,都用手工缝,我爸一般不给人做了。我爸做最多、最拿手的是中山装,服装里头,除了旗袍,四个兜的中山装是最难做的,中国男装,它曾一统天下,我爸会笑一些半路出家的老司,说他们不会做中山装,话里有自负,也有同行的竞争。我爸给我做过几套中山装,穿时,风纪扣也扣着,里面一条白衬衫,白领子从领圈上露出一点,很有范儿的,为了这一圈白领子,后来人们干脆不要衬衫身子了,只要那个领头,我爸为顾客做过很多领头的,小菜一碟了。

也许是怕处不好,生出意见来,我爸开店不叫伙计,不带徒弟,缝衣边、锁扣眼、钉纽扣等下手活,早年是我娘做的,我十几岁时,也学会这针线活。在深闺,这属于女红,无名指上戴一只针戒,穿针引线像小姐一样,之初年少,不晓得难为情,稍大一点了,觉得男孩做针线丢人,不肯做了。我爸也说,自己从小学了这门手艺,不会做其他事,至于儿子,是不让他吃这碗饭的,想来我爸是尝够了裁缝的苦辛了,我亦仅此而已,其他的活就不沾手了。

我爸是做来料加工的,淡季,要做衣服的人少,生意清淡,有时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来顾客,但我爸还是要装作有活做的样子,坐在缝纫机前,每天做一点,三四天了,还是那件衣服,货架上也摆了布料和衣服,不让它空着,忙季,我爸一天是要做两三件的。有一天,我发现了我爸的这个秘密,我没有说什么,悄声地离开了。淡季,家里的餐桌要简单许多,青菜豆腐是主角。

我爸的裁缝店是一个热闹的地方,淡季也常有人光顾,他们是熟人,不做衣服,路过门口,停下来说几句。我爸店小,但在门口还能摆一条三尺凳,熟人会坐到三尺凳上,有的会坐上半天,慢悠悠地说话,说到开心时,我爸也会放下手里的活,变得神采飞扬。

光顾我爸裁缝店最多的还是左邻右舍,我爸的店门口,也是他们的家门口,闲时,尤其是中午和傍晚,大家都在家,也许是屋子小,大家都不待在屋里,喜欢走出屋子,站在门口说话,或者不说话,吃饭了,端着饭碗,碗头上搁一点菜,站在门口吃,或者坐在我爸店里的三尺凳上吃,吃完饭,手里还端着空碗说个不停,或者呆呆地看街上的行人,一言不发。中午,我常去帮我爸看店,换我爸回家吃饭,看店时我会带一本书去,大多是小说,但在邻居们叽叽喳喳的氛围里,我的小说常常成了摆设,还有哪朵金花看到我手里的小说,就伸手要翻的,说这书写什么的?好看吗?说来听听,你看好了也借我看看?这样,我就要放下书来,腼腆应对,但也不用复述书里的事情,她们不过随口说说而已,随便翻一下,她们是不看书的,也不关心书里的事情,说与不说都没关系。有时,就有大人说,你们不要打马岔,人家是读书人,画画的,文文气气,不像你们到处飞,听了这话,我就更加腼腆起来。左邻做印刷那个本家,就要我给他画一块招牌,有一段中午,我就在店门口画招牌,照着印刷机,把它画到画布上去,再在边上写几个美术字。对面秤店,有时会来一朵金花,也是看店的,是秤店的千金,也带一本书来。不知为何,邻居们不去对面秤店,对面邻居也不去,那金花可以静静地看书。看书的女孩是美好的,隔街的美好,相望而不相见的。

大集体年代,有一个词叫单干,单干的裁缝老司是卑微的,遇事有理无理都得忍让。我爸年纪大了,量体裁衣有时不免看错尺寸,把衣服做大了或者小了,如果大了还可以修改,小了就没有办法了,得赔人家。但就有罗嗦的顾客,来势汹汹,像儿子给人打了似的,摆出要吵架的样子。这般我爸就一味忍让,好言相待,答应赔人家布料,可就有不肯罢休的,嚷嚷个不停。手艺人赚钱不容易,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很难过,感觉天阴了下来似的。这种时候,如果有邻居在场,就会站出来帮我爸说话,如果哪朵金花在场,就会凶过去,凶什么?答应赔你了还凶,想吵架是吗!来人被那朵金花这么一凶,就会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了。事后,我爸会说,人家买一块布料也不容易,给做坏了心情不好,骂几句也是要的。

我爸就是这样一个本分的、勤劳的、卑微的裁缝老司,想象曾经的西街60号,也一样的卑微。

写此文前,我特意去了一趟西街60号,现在改78号了,还是半植门面,店里挂满了各色锁具,门口一块木牌:龙泉市锁具科研所,所长是我爸那个本家,在本城开锁出了名的,他看见我,就从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一如三十年前的情景,我们共同回忆了60号裁缝店和已经去世多年的我爸,然后他就说他的开锁业绩了。白铁店没有了,印刷厂还在,由本家三个儿子中的老三打理,一台印刷机,已换成数码了,我抬头在门口寻找我曾经画的招牌,这么多年,找不到了。右边两家的门都关着,想必当年的金花们都成奶奶、外婆了。张瞎子算命挂起了招牌,叫张铁口命馆,听说他算命很准。王公久老秤店挪了位置,做印刷的老三说,招牌卖别人了,王家没有人做这门手艺了。这么多年,西街的人在变,店在变,房子还是原样,存活在上面的诸多手工艺,有的消失了,有的在看似消失处,又绵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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