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随 园

只为清静,且做品茗、闲话、阅读、写作之后园。

 
 
 

日志

 
 

浮图(三稿)  

2015-09-20 22:17:56|  分类: 小说天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1

华严塔将毁于一场人祸。

金沙崇仁寺第三十八任住持静祜法师在行将圆寂时,道出此惊异之言,声音在寺院内萦绕,经久不散。那天戌时,崇仁寺正处于一场罕见的雷雨之中,九脊屋顶上,一声惊雷滚过,行已合目的静祜法师,突然睁开眼睛,席禅而坐。此时,守候他身边有栖真等四个弟子。

夜风裹夹冷雨袭入方丈,烛焰扑灭,门外一个刚受戒的小沙弥进赶紧屋将蜡烛点亮。瘦弱的烛光于黑暗中摇曳不止。静祜法师形销骨立,呼吸如丝。他嘴唇翕动,没有说祸患的具体时间,来自何方,只要求寺院众僧侣于塔毁之时尽可能抢救塔内经书和藏品。

是时民国十年大暑。金沙崇仁寺华严塔建于五代后唐天成元年,迄今九百九十九年(金沙崇仁寺建于唐玄宗天宝九年,公元751年)。

 

2

金沙县人委选择九姑山下的孔夫子庙作为机关办公场所,虽然是县长牟的一句随性之言所致,却得以崇仁寺主持栖真法师的肯定。那天,栖真法师化缘路经此地,看见牟正领着一干人马在门口端详新挂的牌匾,说了四个字:此地宜府。事实证明了这一点,牟在执掌该县军政大权的五年时间里,金沙县方圆百里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美中不足是由于财政匮乏,修葺一桥一路之事迟迟难以推行,这使县长牟感到头痛。

我们有那么多佛塔,留着也是废物,不如拆了,那些砖头是铺地的好材料。

在一次驱赶田间麻雀的集体劳动中,几个人坐在田头议论,西街居委会主任罗根兰走过来,即兴发言。县长牟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罗主任,似有茅塞顿开之感。后来,他让机关人员几次讨论拆塔铺路方案,大家各执己见,意见分歧而一时没有定夺。

烟花四月,午后的阳光使人恹恹欲睡。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的藤椅上瞌睡,而是独步庭院,心有所系。年轻的罗根兰主任家住江边,他想去江边走走。

天要下雨了。

牟经过院门时,坐在门口的看门人将眼镜下方的鼻子抬了抬,说了这么半句。

牟没有在意看门人的话,抬脚跨过大院门槛。大院外面,一座方形钟楼,几朵白云在湖蓝色的天空下面游弋。

雨早该下了。牟自言自语,像是回答看门人,又像另有其意。

钟楼前面是荷塘,一棵大柳树下,一个秃顶老头在垂钓。老头不时地转动着发亮的脑袋,心不在焉的样子使人感觉他的周围将有什么事情发生,牟经过他的身边,他又把目光落到水面几粒浮漂上。

牟进入繁华的华楼街。岁月的侵蚀和载重物的碾压,使河石铺砌的华楼街路面破烂不堪。作为一县之主,他每次经过这里,就有一种责任感,但又感到囊中羞涩。现在,他像逃跑一样从上面踏过,尽管街上飘着他喜欢的臭豆腐的香味。

太阳没有了,天空为铅灰色所覆盖。县长牟来到城南江岸,这里,宽阔的水面上,曾经有一座廊桥,现在,只有几个倒塌的桥墩在提醒人们,廊桥曾经雄姿。

天真的要下雨了,江风起,掀开牟的衣服,在他身体上的每一个角落乱闯,他感到某种快意。他没有因为天要下雨而打道回府,反而沿着江堤,逆流而上。

有人在风里奔跑,把雨前的气氛弄得十分紧张。他的目光越过一排电杆,落在一棵大樟树下面。那里,有两个人在交头接耳。牟认出其中一个是文化馆馆长尤子平,另一个好像是和尚。樟树下面,他们面朝江域,平静的样子似乎与即将来临的大雨无关。

牟也瞥了一眼江域,两条支流在远处交汇,一片芦苇在交汇的江屿上随风荡漾。

樟树下的两人看见有人走来,便匆匆分开。尤子平朝西头走去,步子很快。和尚模样的人则靠近树干几步,背朝他,撩起长衫低头站了一会儿。牟走近了,和尚模样的人抖动了一下身体,放下长衫,转身从牟身边走过,樟树底下留下一滩泄液。这当中,他们都看了对方一眼。这确实是一个和尚,牟想。

牟想赶上尤子平。这个年轻人最近的表现令他很不满意。但是,尤子平好像要躲避他,这使他们之间总是相隔一段距离。最后,他看见尤子平消失在一个墙角后面,才放弃追赶。

雨点像乱剑一样落下来了,他为之振奋,小跑几步,躲进骑在路中间一个木亭子里。江屿上,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冒出来,跑了几步,又钻进芦苇丛的另一端。

猝不及防的大雨,使某些事情的发生和发展变得不可逆转。县长牟身陷孤亭,似乎在期待什么。

那是牟县长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斜对面的屋檐下传过来,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

 “罗主任家住这里?牟为之一振,却又明知故问。

罗根兰罗主任手上有一面小圆镜,说话间,她抬手看了一眼。牟县长快到我这屋里来,斜风雨都把你的衣服打湿了。

牟不等罗根兰的话音落下,撒腿朝她奔去。罗根兰把他领进屋里。屋里光线陡暗,他一时不知所措。

耳边传来女人悦耳的声音:县长真是稀客,是大雨把你刮来的吧。

牟闻到一股异性的香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香味了。此时,香味里还有一股潮热的气息,扑到他脸上,他感到难以自持。

 “牟县长,你的衣服都淋湿了。罗根兰用一条毛巾,给他擦去身上的雨水。

我自己来。牟无法抵挡女人在他身上擦拭所产生的某种强烈的感觉,伸手去接她手上的毛巾。抓住的却是一只柔软的手臂。手臂颤抖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反而依了过来,像一只绵羊。

牟没有站稳,一个踉跄,跌坐在八仙桌旁边一张条凳上,女人的身体也倾了过来,屁股压在他的大腿上。事情出乎意料的发展使双方一时乱了方寸。

屋外是江边码头,雨像瓢泼一样,一泼一泼袭入敞开的大门。罗根兰在牟的怀里扭动了两下,掰开牟箍在腰上的手指,抽身站了起来。她走向房门,将木门关紧,插上门梢。在门口暗淡的光线里,牟看见女人的臀部在两条修长的大腿之上像麻花一样扭来扭去。

罗根兰没有再走近八仙桌,与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使刚才急骤攀升的情节稍微缓和了下来。

突然,门外响起橐橐橐的敲门声。这么大的雨还有谁敲门?屋内两人都感到紧张。罗根兰嘴里嘟囔着走了过去,咣当一声打开房门。雨哗地扑了进来,同时,闪进一个男人。

男人把肩上一捆鱼篓放下来,堆在门后。这种用白细布做成的偏圆形鱼篓,是江边人常用的捕鱼工具。

大雨把鱼全弄跑了,鱼篓都要给水冲走。男人一边说一边扑打身上的雨水。

你家有客人?这时男人看见八仙桌旁边的牟,惊奇地问道。

是牟县长,来避雨的。罗根兰回答。

嘿嘿,避雨。男人干笑了两声,似乎想起什么事情,便不顾湿漉漉的身体,也坐到八仙桌旁,早就说要修华楼街了,怎么还不修?

牟对眼前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很反感,但又不好发作。大雨天孤男寡女在屋里房门紧闭,人家会怎么想?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一股狐臭味和鱼腥的气息,便道:没有钱修。

那路都要摔死人了。男人的口气显得有些生硬。

塔是迷信的东西,拆了铺路,还可以变废为宝。罗根兰这时走到牟的身后,将一只手搭在牟的肩上,推了一下。这个动作在有人的情况下,令县长牟感到很不自在。

那个有狐臭和鱼腥味的男人也赶紧附和:“赶紧拆了,华楼街都无法走人了。”

牟没有回答他们,视线落在门后的鱼篓上,蓦然感到某种烦躁,倏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雨还在哗哗地下,他又折了回来。

 

3

在江岸,尤子平遇见崇仁寺悟能和尚,将东大寺双塔和崇仁寺华严塔要被拆除的消息告诉了他,并说明天他去棋盘山与栖真住持见面。他还想再说什么,看见牟县长从远处走来,就放弃了。

尤子平先沿着江岸马路往前走,尔后拐进一条青石板弄堂。在弄堂里,尤子平一阵小跑,也许是逃避牟的跟踪,也许是逃避那场即将来临的大雨。

由于走得太急,尤子平来到县立中学门口,已气喘吁吁。一个正在关门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是来躲雨,还是来找谭老师?

尤子平与国文老师谭小伟都是三年前从省城来的学生,在这个偏远而陌生的县城里,简单的生活使他们走得很近,学校看门老头他也混熟了。

谭老师在吗?尤子平说。

他在上课。

那我进去避雨吧,顺便等他。

是啊,快进来躲一躲。看门老头将门拉开,尤子平说一声谢谢便闪了进去。

雨跟随着尤子平的后脚跟落下来了,他快步朝谭小伟的宿舍跑去,在经过一个低矮的教室时,他看见谭小伟举着课本出现在窗口。一群学生正在朗读课文,读书声没有为窗外突如其来的大雨所干扰。谭小伟也看见了尤子平在窗前黑了一下,他知道尤子平去了他的寝室。

谭小伟的寝室房门虚掩,尤子平一脚就踹进去了。他从门后取下一条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便坐到窗前的课桌旁。课桌上堆满了学生的作业和试卷,还有两瓶没盖的墨水瓶和几根粉笔。他坐了一会儿,视线穿过雨幕,落到不远处的墙脚,那里一丛月季在雨中摇曳。

在县人委关于拆塔修路的几次讨论会上,尤子平看到,开会不过是一个摆设,主拆派一统天下,拆除县内三座佛塔只是县长一句话而已,这使他对县长牟及其周围的人所表现出来的愚昧和无知感到愤慨。

他想阻止县人委拆塔,在如何阻止问题上,他想到了金沙县两股力量。一是寺院里的僧人,东大寺已是空寺,但崇仁寺还有许多僧人,且住持栖真法师是他的忘年交。另一股力量是县立中学的老师和学生,他们会支持文物古迹保护。

大雨中响起了下课的叮当声,校园里一下子嘈杂起来,一些学生头顶着书包或者课本在雨里奔跑。尤子平感到很亲切,似乎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觉得这是一支可以依赖的力量。

谭小伟来了,嘴里哼着一支歌曲。最近他常听到谭小伟哼这支歌。

这么大的雨跑我这里来干什么?谭小伟走到门后取下刚才尤子平用过的那条毛巾,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笑呵呵地说。

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尤子平没有笑。

什么重要的事,这么神秘。谭小伟打着呵呵,又用毛巾拍打了几下身上的水珠,挂到门后。

县里要把三座佛塔都拆了。

不会吧?谭小伟收住了笑,拿眼睛盯着尤子平。

县人委已经开过两次会,要用塔砖铺华楼街。

真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

他们没有吃错药吧?那是千年古塔。谭小伟感到十分惊讶。

开会的时候,我就提出来反对,可是民政、公安几个科长还嘲笑我,说我书呆子,政治立场有问题。尤子平忧郁地说。

那如何可以避免这些佛塔遭受破坏呢?谭小伟显得有些紧张。

他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雨渐渐停了,校园里到处是汪汪流水。刚才还在墙脚挣扎的月季,花瓣掉到了泥泞里。尤子平把视线从月季上收回来,盯着谭小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谭小伟一听,便道:

这没问题,我会在学校里串联几个老师,把学生发动起来,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拉出来。

尤子平听谭小伟这么说,显得很激动。接着他们就一些细节上的事又说了一阵子。

 

4

尤子平离开县立中学时,太阳出来了,雨后清新的空气和明净山色使他感到身轻气爽。在校园外面,他看见一簇蔷薇从墙头上挂下来,便驻足欣赏。

那花很漂亮?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看见威廉·华莱斯推着一辆旧自行车,站在他的后面。

你说什么?” 尤子平往墙脚靠了靠。

尤先生也喜欢鲜花?

威廉·华莱斯是教堂里的牧师。文化馆紧邻教堂,占用了教堂一幢空置的欧式小楼。平常他们少有来往,他对这个英格兰人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但是,其过于亲热和夸张的表情令他很不习惯。此时,尤子平没有回答英格兰牧师这个表示亲昵的问题,而是盯着他身后车架上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反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草药,我在研究草药。中医太神奇了。威廉·华莱斯忙显出热情洋溢的样子。

这时,尤子平才看见威廉·华莱斯一身黑色长袍和一双旧皮鞋上沾满了泥巴。显然,这个英格兰人是上哪儿采药去了。

 

5

崇仁寺第三十九任住持栖真和尚早早就来到了棋盘山上。昨夜,弟子悟能和尚从县城带回来的消息使他彻夜未眠。虽然第三十八任住持静祜法师的临终之言一直在老人耳边萦绕,但是,当劫难忽然而至,清晰可辨时,他依然感觉自己缺乏足够的准备。

栖真和尚走向一丛幽篁,在棋盘亭一只石墩上坐了下来,瘦小的身体使长袍显得空荡荡。棋盘亭内一块巨石,上面刻着棋盘,当作棋子的石子,分成黑白两堆,有几粒掉到地上,他俯身一一拾起。

尤子平晚来一步。他看见枯坐亭里的栖真和尚,赶忙迎了上去:先生已来多时?

才到,才到。栖真住持转过半个身子,将双掌举至胸前,表示问讯。尤子平也双掌合十,鞠了一躬,在老人对面的一个石墩上坐下。他注视着老人满脸皱纹,感觉岁月使人如此苍老。

见面后,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摆开棋局,而是默默而坐,内心为佛塔将毁之事羁绊。棋盘亭所处位置,由于山峦阻隔,远处的崇仁寺已被隐去,目光所及,只有华严塔上的相轮和小部分塔顶。尤子平手上捻动一粒白色石子,视线与白云交织,在相轮上移动。

昨天我串联了县立中学的老师,拆塔时,他们会领学生阻挡。尤子平道。

老人连忙摇头。不妥,不妥。顿了一下又道:金沙佛塔劫数已定,必遭劫难,所异不过方式而已。任何阻挡,后果都不堪设想。

在金沙崇仁寺历任住持中,静祜和尚的禅法和智慧无与伦比,栖真和尚很好地继承了师傅的衣钵,潜心研读华严宗法,深谙其中玄奥。他对跟前这个脸色苍白,身材清瘦,天资聪颖而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有着很好的印象。

相即相入,圆融无碍。一切皆在总相之间。”栖真住持继续说道,“拆塔之人,不过是西绪弗斯搬石上山。

年轻人为面前这位老人深厚的华严哲学思想所折服,惊诧于他的博学。在提及西绪弗斯这个名字的时候,纯正的美式发音令年轻人一阵心慌。

方丈有过西学经历?这个毕业于省城高等学府的年轻人,在住持跟前,暴露出了年轻的缺陷。

老人的嘴角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浅笑。他没有回答年轻人的提问,继续道:世间相相圆融。同即异,异即同;成即坏,坏即成。一切不过于总相之间。

栖真住持的话,令尤子平感到自己的浅薄和狭隘,忧郁而激愤的情绪得以舒缓。他转过身子,视线落在棋盘石上,一抹橘黄色的阳光使石棋盘显得温暖而迷茫,他将手上的石子放在了棋盘固定的位置上。每次下棋,老人都让年轻人执白先行。然而,此时的栖真住持丝毫没有要下棋的意思。

 

6

金沙县拆除东大寺双塔和崇仁寺华严塔的决议,在一九五六年四月十二日晚上形成。

那天大雨过后,县长牟从罗根兰家出来,路经华楼街,为满街坑坑洼洼的积水而烦恼,便下定拆塔铺路的决心。其间拖了一个多月才形成决议,是因为来自宗教、文化、教育几个方面的反对声的干扰。起初,县长牟还耐着性子听取登门造访的学校老师、寺庙僧人以及本县一些遗老的喋喋不休之言,但是,没有几天,他便产生了厌倦情绪,那些颠来倒去又玄乎其妙的言谈使他的耐性达到了极限。于是,他将所有来访之人全部推给了民政科长,自己闭门谢客。

六年前的那个秋天,牟带领一队人马开进金沙县城,成为这里的一城之主。金沙县地处偏远,人们过着自得其乐的简单生活,淳朴的民风使这里的一切显得平静而无可非议。眼下,如果不是要拆除县内三座佛塔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县城里传播,也许小城还将继续保持其平静的默默无闻的姿态。

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说不过去。修桥铺路,是造福于民的善举,干嘛要像妇人一样优柔寡断?在闭门谢客的日子里,他与民政科长张延信,公安科长杜辉武商量,统一认识。财政亏空,拆除境内三塔,是完成一桥一路修建计划所需资金和材料的主要来源,而且华严塔因为雷击,塔身已出现裂隙,如果不及时拆除,还将危及群众和僧人安全。牟是一个急性子,拖泥带水不是他的风格。他决定排除外界所有干扰,立即行动起来。起初,他甚至认为县人委召开一个会议,形成纪要的事都是多余的,既然事情已定,就行动起来。开会,他妈的不过是摆设,毫无实质意义,牟这么想。然而,民政科长的进言,道出了开会的必要性:“有责任集体扛,落到个人头上就轻了。”牟认为此言不无道理。

会议在这天晚上召开。如果不是许多年之后有人从该县档案馆里找出当时的会议记录,这一天就不会为今人如此准确地提及。这份会议记录写在几页黄色毛边纸上,隽秀的行书令今人看来无疑是一手好书法。

晚上,在县人委机关孔夫子庙内,被通知参加会议的行政、民政、财政、公安各科长,妇联主任、文化馆长、宗教代表和县人委秘书等近二十余人陆续到场,挤在一间由厢房改成的屋子里。地木板已经松动,人们围坐在会议桌跟前,处于吱嘎作响的晃动之中;灯光昏暗,人们的脸色看上去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宛若一幅泛黄的油画。

从表面上看,今晚的会议与以往几次讨论别无两样。在完成金沙县二五计划中形成的修葺华楼街、在原廊桥遗址上架设浮桥的问题上,大家畅所欲言,意见一致,而涉及到款项、材料问题时,就面面相觑,缄默不语了,坐在会场一角的财政科长更是一脸苦相。没有其它办法,拆除三座佛塔被再度摆到桌面上来。负责一桥一路修建工作的民政科长张延信首先发言。他没有说上几句话,文化馆长尤子平便站起来表示反对。他的反对之词依然是文化遗产,历史瑰宝,不能拆除,且越说越激动。这使县长和几位科长非常反感,牟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即便光线昏暗,人们也能捕捉到牟的脸色变化。

尤子平无疑是一个书生,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演说之中,左手按在桌沿上,右手富有节奏地挥舞着,像一个在晒场上挥竿击打豆萁的农民,沉浸在劳作所带来的亢奋之中。

保护文化古迹,我们责无旁贷,拆毁古塔,我们都是历史的罪人。尤子平越说越激动,口出之言没遮没拦。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江山都是老子打下来的,做善事反倒成了罪人?牟听到这里,忍无可忍,端起来的搪瓷茶缸还没喝上一口,便狠狠地砸到桌上,冲尤子平大声呵斥:

明天你这个馆长不要当了!

木地板一阵响动,人们屁股下的椅子激烈地摇晃了一下。大家怔怔地看着县长牟,尔后又转向尤子平。灯光下,尤子平像一尊雕塑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还没有从美妙的演说中惊醒过来,只是看上去显得僵硬。继而脸部肌肉抽搐了起来,嘴角因之变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一头受惊的兔子,冲出会场,在空空的长廊里,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淹没,足音却持续了很久。

会议继续进行。议题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一致通过。一直坐在会议室末座的县人委秘书,用一手漂亮的行书将会议内容做了很好的记录。

 

7

第二天晌午,牟县长坐在办公室里睡了一个晌觉,通讯员小李进来,说门外有两个人求见。一个是耶稣堂的牧师威廉·华莱斯,另一个是崇仁寺住持栖真和尚。也许事情已成定局,牟在听到两个来自东西方不同宗教僧侣的造访,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反感,甚至还有种莫明其妙的渴望。他思量了一下,决定先接见栖真和尚。

牟与这个身材瘦小、举止清雅的小老头有过一面之交。他还记得三年前,县人委机关搬进孔夫子庙的时候,栖真和尚说过的那句话,牟对这个小老头有几分喜欢。现在,他斜靠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上,望着栖真和尚一袭素袍,穿越在为阳光和树影覆盖的天井,心底掠过一丝快意。

栖真住持来到门口,牟从深陷的藤椅上欠了欠身子,示意栖真住持进屋,在一侧的木椅上落座,然后唤小李沏茶。小李沏上一杯绿茶放在茶几上。如此规格,可见牟对这位高僧的尊重。

开始时,两人之间有一段沉默,显得比较谨慎。牟以为栖真住持是奔拆塔之事而来,谈话会马上涉及到佛塔方面的问题,便点上一支烟,不动声色地等候栖真住持开口。他认为,一个和尚,即便反对,也微不足道。

栖真主持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杯,当年的新茶泡在青瓷杯里,茶水更加青绿、香酽,他轻轻吹了一下漂浮在上面的几片茶叶,呷了一口,将视线投向门外的天井。那里一棵丹桂,苍老的树干上抽出一丛新枝,郁郁葱葱。栖真主持专注的神情,吸引了牟的目光。

树干上的新枝是今年抽的?他们的谈话这样开头。栖真住持说着,把青瓷杯放回原处。

去年底抽的新枝。县长牟说。栖真住持没有提及佛塔事情使他感觉意外。

刚才我经过天井,看见树冠出现稀疏的迹象。

牟顺着栖真住持的目光,望了一眼天井里的丹桂,树冠确实有些稀疏了。曾经树上有许多小鸟出没,现在,显得十分安静。他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鸟群在树上的鸣叫声了。

树叶怎么稀薄了?牟咕噜了一声。

可是,树干上却抽出新芽。栖真住持将目光从桂树上收了回来,在牟县长的脸上瞟了一下。这种本末倒置现象,你不觉得反常吗?

牟被栖真住持问得一时不知所向,也将目光从桂树上收了回来,投到栖真住持的脸上。他没有马上回答栖真住持的问题。

栖真住持把话拉开,说到去年入冬以来某些怪异的自然现象。冬雷阵阵。母鸡报晓。麻雀成灾。冬眠的蝙蝠成群而出,一阵飞舞之后纷纷落地死亡。这些都与天象出现紊乱有关。栖真住持继续说道,三年内,金沙县将有一场罕见的自然灾害,灾害与昆虫或者洪涝有关。

法师何以见得?牟一脸疑惑地看着栖真住持。

栖真住持没有回答,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举至胸前念道,阿弥陀佛。

法师有没有消灾灭祸的招数?牟见栖真住持没有回答,便又问道。显然,这个苏北汉子在栖真住持跟前,流露出几分敬畏。

天意,人力何以拒之?栖真住持摇了摇头,顺应天意和自然,是人之本份。否则,将飞蛾扑火。

牟是一个行武之人,虽然栖真主持的玄奥之言对其有所触动,但他还是持藐视态度。他本以为栖真主持会劝说他放弃拆塔,却不见其提及,直到栖真主持起身准备告辞,他才自己开口:

法师好像并不关心本县拆除佛塔的事情?

栖真住持听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面向县长牟,认真地道:塔内有许多珍贵的文物和经书,恳请县长大人拆塔时能妥善保管。

对于栖真住持最后之言,牟不以为然,塔内之物全是迷信,保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但他口头上还是答应了栖真住持的请求。

栖真住持从县机关孔夫子庙里出来,钟楼一带阳光普照。荷塘边,他看见威廉·华莱斯牧师正和一个钓鱼的秃顶老头在说话,显得有点神秘的样子。同时,威廉牧师也看见了栖真住持从大门里出来,便远远地向栖真住持迎了过去。

在金沙县,这两个东西方宗教僧侣有过多次相遇,但出现的场面总是令人尴尬。这使他们的每一次相遇,都在拘谨的气氛中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的不一致。

威廉牧师每次都是一副热情洋溢的表情,张开拥抱的双臂。栖真和尚赶紧退让路边作揖,一副不容靠近的样子。此时,威廉·华莱斯放下双臂,冲栖真住持干笑两声,然后走向县人委大门。

从表面上看,他求见县长大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与流传的拆塔之事无关,他只是去送一块怀表。牟在一次犯伤寒到威廉·华莱斯诊所看病时,目光碰到他身上这块怀表,曾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这是一块瑞士怀表,闪光的金属外壳说明这是一件奢侈稀罕之物,现在,恭恭敬敬地摆在牟的办公桌上,它的主人在一旁愣愣地站着,没有得到相应的礼遇。牟对眼前这个高鼻子牧师没有任何好感可言,他觉得此人过分热情和谦卑的背后,似乎隐藏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他难以忍受这个外国佬在他的地盘上晃来晃去,几欲令其滚蛋,又都作罢。

如果不是还有人上教堂看病吃药,他的存在毫无意义。在一次会议上,牟忿忿地说。

事情真的如此,甚至他自己在患病之后,也不得不去教堂吃药打针。因此,他只有让这个英格兰人继续留下来。在金沙县,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更高明的人来解除人们的病痛和烦恼了。

牟的脸部始终保持着矜持而严肃的表情,这与刚才跟栖真和尚谈话时的情景判若两人。威廉牧师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一副快乐而谦卑的样子,也许,这是因为县长大人对他的馈赠没有表示出他所担心的拒绝。

 

8

拆塔决议形成之后,张延信科长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组织实施。然而,一个来自上级的电话使拆塔工作被迫停了下来。

这天上午,县长牟刚推开办公室门,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他抓起话筒,里头传来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打来的长途。对方说话声音急促,措辞严厉。训斥金沙县人委不经审批,擅自做出拆除古塔的决定是错误的,是愚昧和粗鲁的,必须立即停止。

接过电话,牟歪倒在藤椅上,许久没有还过神来,直到通讯员小李拎了两瓶开水走进办公室,他才坐直身子。他让小李通知几个主要科长,立即到他办公室研究工作。

直到午后,研究结果出来,拆塔铺路之事不能因此停止,但对上级的意见必须要有相应的说法。为此,金沙县人委做出如下反应:由行政科长撰文,称华严塔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塔体开裂、倾斜,须要及时拆除,否则,将危及群众安全。再附上一张歪斜的佛塔照片,由公安科派专人送达省文物管理委员会。

事情似乎因此过去,拆塔之事迅速实施。尤子平、谭小伟等闻讯后也马上把学校的师生动员起来,还有一些开明人士,也参与到护塔行列。但是,在即将拆除东大寺双塔的那个早晨,天空下起瓢泼大雨,前往东大寺拆塔的人员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具。雨连日下个不停,拆塔之事一拖再拖。眼看江南一带梅雨来临,连连不断的雨水使房屋和土地吸饱了水,树木被淋得青绿。在淫雨的困扰下,拆塔被搁置一边。一度紧锣密鼓,剑拔弩张的形势暂时得以缓和,人们也不再提及,拆塔的事情仿佛已在人们的生活里淡出。

 

淫雨持续了半个多月,渐渐停歇。这天傍晚,天空出现一道纤弱的阳光,看来天气将晴。钟楼前面,那个秃顶老头又出现在荷塘旁边,看样子,与其说在钓鱼,还不如说在东张西望。他的对面,两个妇女举笊篱捞萍。公安科长杜辉武骑着三轮摩托从她们身边驰过,洼水溅到身边的竹篮子上,她们放下手里的笊篱,像两只受惊的鸟。

杜辉武把摩托车停在县人委门口,跨进大门,也不跟看门人打一声招呼,径直朝县长牟的办公室走去。牟深陷藤椅,目光挂在门外的桂树上,杜科长进到屋里了,他还不动声色。

杜科长是来叫牟县长吃晚饭的,凤起路有一家新开的小酒肆。

喝口酒消毒一下,肠子都要长出苔藓来了。也许是看到了久违的阳光,杜辉武兴致很高。

牟对杜辉武的建议没有拒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起身与杜辉武一起去了那家酒肆。路上,他们看着西山上将要收起的阳光,又提起了拆塔的事情。

这天要转晴了,明天你们就行动起来。显然,牟是急不可待了。

张延信那边恐怕来不及?

没关系,我已让小李通知他了,赶紧行动,夜长梦多。

他们说着到了凤起路上那家酒肆,在二楼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要了一盘油炸花生米,一份鸡翅,一盘青椒炒肉丝。还让店家去华楼街买了一包臭豆腐,牟县长好这口,再暖了一壶黄酒,两人慢慢地吃了起来。

县长跟罗主任的进展可顺利?酒到六分,杜辉武想起刚才走进牟的办公室,看他目光迷乱,以为是想女人。

顺利个屁。牟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其实当时牟的目光背后是复杂的,杜辉武只猜到了一点。作为一县之长,他的眼里还有其它内容,这些内容与拆塔、铺路、架桥、栖真主持之言以及那个英格兰人有关。不过,他们都是单身汉,闲时说说女人是他们的爱好。

杜辉武乘着几分酒兴不无淫猥地说了一句:“……嘿嘿,那女人屁股真大。

 “你小子敢动邪念,把你的鸡巴拧下来。牟指着杜辉武的鼻子骂了一句。

“哪敢,哪敢。”杜辉武连忙笑道。

那个打鱼人你查过没有?突然,牟想起那天从罗根兰屋里回来,让杜辉武去办的事情。

哪个打鱼的?

就是那个身上有狐臭和鱼腥味的男人。

查过了,是罗根兰的堂哥,靠打鱼为生。不过以后你上她家得提防着点。

 

10

自从那个晚上被牟县长训斥之后,尤子平就把自己关在文化馆的二层小楼里,潜心阅读。然而,雨敲窗棂,又常使他心绪旁落。这个午后,房门被轻轻敲开,进来一个男子,是一个山村教师。山村教师请他去那个村落做客,那是南宋江湖派诗人叶绍翁的故里。在那里,一个自称是叶绍翁第十八代玄孙的人,给他看一本族谱,内中一则记载叶绍翁逸事的话,使他生发了一个剧本的构思。

现在,他走在回县城的路上。晴好的天气和剧本构思使他感到惬意,不由得想起栖真和尚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天资聪慧,何不遁入空门,潜心禅法?

当时他未置可否。老家平阳,那座古刹想必已日渐颓败,需要打理,只是老母尚在,孝道未尽,不可出家。

这般禅念之下,不觉到了县城郊外,心底升起一股忧戚。身在异乡,即便回到寓所,也是茶凉饭凉,没了兴致。

文化馆和耶稣堂在一条老街后面。老街很长,房屋低矮,民居与各式传统店铺混杂。尤子平在经过一个打铁铺时,看见铁匠正将一柄禅杖送入炉堂。

这不是禅杖吗?尤子平停下脚步。

禅杖哪里来的?见铁匠没有答理,他又问了一句。铁匠还是没有答理,好像屋檐下没有人站着一样,只顾自己拉风箱。炉堂里火焰嚯嚯作响,尤子平感觉尴尬。过了一会儿,铁匠取出红彤彤的禅杖,抡起铁锤,火星四溅,禅杖瞬间面目全非,仿佛秋天里一叶残荷。

真是一副打柴刀的好材料。铁匠喃喃自语,钳着禅杖在铁墩上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像把玩一件玩具。尤子平无趣地离开了。

铁铺旁边一条小巷通往文化馆,走出小巷,看见谭小伟站在教堂前面的楝树下,身边跟着五六个学生。尤子平上前朝谭小伟叫了一声。

谭小伟看见尤子平便气呼呼地嚷嚷:你跑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连个影子也见不到!

下乡采风了。

还有心思采风!东大寺双塔拆了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

就在上午,两下就给推倒了。

你怎么不带学生去阻拦呢?

屁用,我和几个老师领了一些学生去东大寺,才走到寺院门口,就像小鸡一样让公安科的人驱散了。

难怪刚才看见打铁铺里有禅杖。

地宫也撬开了,文物散落一地。

我们快去看看。

看还有什么用!

谭小伟显得很不情愿的样子。尤子平一再要求,只好叫几个学生先回学校,自己与尤子平一同朝东大寺方向赶去。路上,看见有人手里捧着泥佛像走过,寺院门口,散落了几张绢画碎片。

东大寺没有和尚,寺前一片开阔的河滩,蒺藜丛和九塔花在河滩上被风吹得瑟瑟作响。寺内昔日耸立的双塔没有了,变成地上两堆乱砖,一些经书、画卷和青瓷器碎片散落在乱砖上,景象凄惨。尤子平痛苦不已,不停地问两个在场的公安人员:怎么就这样毁掉了!

两个公安科人员正准备离去,也懒得回答尤子平,不耐烦地催促:走吧,要关门了。

塔内的文物都弄哪去了?尤子平走出院门时又问。

迷信东西,全丢到河滩上烧了。其中一个公安边说边将两扇大门隆隆合上,在两只门环上加了一把铁锁。大门漆皮斑驳,两个门神面目不清。

谭小伟因为晚上有课先走了。尤子平一人走向河滩。夕阳下,一堆灰烬冒着蓝烟,伴着丝绸的焦臭,他不禁潸然泪下。

 

11

当天午时,东大寺双塔拆毁的消息由两位从县城去的女香客传到崇仁寺。两日前,栖真主持于大雄宝殿前面伫听风雨,石阶前雨声渐疏,他便痛苦地感知,劫难不再是预言和传言了,它将计日可待。

午饭时分,大雄殿堂上,两位女香客看见悟能和尚在香案前伺弄供灯,便急匆匆走了过去,告诉他东大寺所发生的一切。由于情急,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响,使之与殿堂上肃穆的气氛很不谐调。她们的话很罗嗦,颠来倒去不断地重复着,悟能和尚不等她俩把话说完,便放下手里正要点燃的蜡烛,转身离开殿堂,朝僧舍而去。女香客的话音还在他的背后响个不停。

在廊房下,悟能和尚几乎与迎面而来的栖真住持撞到一起,情急中,他向住持传达了两个女香客带来的消息。

双塔轰隆两声就给推倒了,砖头散落一地。 悟能和尚学着两个女香客的口吻说道。

虽然事情一直在栖真住持的心头纠结,但一旦发生,他还是惊住了,目光凝滞,久久地,处于一种无语之中。后来,他的目光开始慢慢移动,先在悟能和尚的脸上飘忽了一下,再从悟能右肩越过,落到天井里,仿佛要寻找什么东西。天井里除了一棵枣树,只有发暗的苔藓和院墙。栖真住持就这样原地不动地站着,没有说话。悟能和尚看师傅这般情景,也呆呆地站着,没有说话。两人这样无声地站了很久,栖真住持才开始往大雄宝殿走去,步履艰难,瘦小的身影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悟能和尚跟随其后,又学着两个女香客的口气说了一句:

经书、佛像满地都是,像一筐打翻了的鸡蛋。

栖真住持对金沙县东大寺双塔的毁灭表现出出奇的冷静,表面上看,甚至淡漠。他走进殿堂,在释迦牟尼像跟前肃立,手捻佛珠,轻声念诵。

对于一个已是杖朝之年又深谙华严宗法的老人而言,眼下,最适合又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为覆灭的佛塔超度。自从获悉佛塔将被拆毁的消息,他的睡眠就越来越少,饭量也不如从前,人形日见消瘦。有几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静祜法师在向他招手。多年潜心修炼使他具备了一个和谐而宁静的心。他知道,局势的变换和时序的流转,不仅佛塔遭受劫难,日后,甚至有更多的人为破坏将接踵而至。现在,他静立佛祖跟前,轻声诵经,进入能仁而寂默的境界,不言不思,又不言而言,不思而思,为面临的事件圆隔超度。

崇仁寺华严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无声地矗立在寺院后面,岁月和风雨在它身上留下黑色的斑痕。风从后山阔叶林里跑出来,拂动垂檐和束腰上的几只梵铃,以及塔身上的蕨草,叮当声在寺院上空越走越远。

两个女香客在寺院上香拜佛,最后又回到殿堂。她们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念诵的栖真住持,在佛祖跟前摇动签筒,祈求签诗。悟能和尚以及寺院其他僧侣也陆续来到殿堂,聚集在栖真住持周围,一起诵经。其间,还有留宿寺院的香客也加入诵经之列,诵经仪式持续到暮鼓时分。

第二天破晓,诵经声在崇仁寺上空再度响起,一些于黎明时赶来的信徒汇入其中,尤子平也来到了崇仁寺,他挤入人群,悄声来到栖真住持身边,一同诵经。

做功德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站到了殿堂外面。诵念声、法器敲击声越过寺院九脊屋顶,在寺院上空萦绕。

 

12

连日晴好天气使一度停滞不前的两桩事得以顺利进行,这使县长牟的心境变得开朗。东大寺双塔拆除,给下一个目标开了一个好头,至于搬砖头和铺路的事,县长牟不乏劳力和工匠。

另一桩事则发生在昨晚,在江边居委会主任罗根兰的屋里,牟终于突破罗主任的最后防线,迈出关键性的一步,至于日后趋向,自然顺理成章。

现在,牟站在钟楼前面空地上,正对着三十几个民工和公安科人员发话,场面吸引了路过群众驻足围观。他知道,比之东大寺双塔,拆除华严塔会增加难度,这不仅因为华严塔高大,还有崇仁寺里的诸多僧徒,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拆塔的顺利进行。因此,他必须在拆塔队伍开进崇仁寺前,做一次动员。张延信和杜辉武两位科长也在队列中,他们是现场指挥。

罗根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在这里,立在荷塘旁边的柳树下面,手上握着那面小圆镜。她没有看镜子,也许之前看过,现在,她只远远地望着那个讲话的男人,心里暗想,即便是一头狮子,节骨眼上,也是一只羊。

牟也看见了远处的罗主任,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把食指和拇指放到鼻子底下吸了一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硝烟,这使他差点走神,陷入某种莫名的沉醉之中。

牟的讲话一结束,罗根兰便走了上来,靠近牟悄声说了一句什么。牟赶紧将已经走开的两位科长叫到跟前:

除了那些砖头,塔内的东西统统给我搬回来,特别是经书。

一些破烂,当手纸都没用。杜辉武道。

不要罗嗦,搬回来就是。

昨夜,在罗根兰的屋里,她的有狐臭和鱼腥味的堂哥过来串门,跟他说:英格兰牧师威廉·华莱斯想花钱买下佛塔里的全部破烂,经书、绘画、佛像、青瓷器什么都要。对此,牟还是不以为然,一些破烂,能值几个钱?现在,如果不是罗根兰提醒,他已经忘记。

这支由泥瓦匠、民工和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组成的队伍,在听完牟县长的动员之后,跟随两位科长向崇仁寺进发了。他们乘渡船到江的南岸,经过一片民舍,又在田野小道上走了很久,消失在群山后面。

队伍来到一个山口,某个瓮瓮的声音,越过由苦槠树和木荷树组成的林子,像一张巨网一样飘了过来,在队伍之上罩着。行进的队伍便慢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山口里面,是崇仁寺,那座千年古塔就矗立在寺院后面。几个民工由于害怕,不由得停下脚步,两位科长走过去,催促停下来的民工继续前行。

到了放生池,瓮瓮之声清晰而恢弘,好像一场大雨,正一幕一幕地压过来,这使队伍出现纷乱,有民工转身往回走,打算逃跑,杜辉武只得下令他的人员将打算逃跑的民工拦截下来。

寺院大门敞开,一切畅通无阻,但队伍没有直入大门,他们绕到寺院的侧面,从边门进去。

大雄宝殿内外,站满了僧侣和佛徒,他们双手合十,双唇轻启,低头诵念,如入佛境。

面对如此道场,拆塔队伍像受惊的狼群,悄声潜入后院。两位科长也有所畏惧,改变了在东大寺的粗鲁做法,在塔的四周竖起脚手架,从上往下,将塔砖一块块起下来,堆放在墙脚。这种方法进度缓慢,搭建脚手架就用了三天时间。崇仁寺的诵经声每天于晨钟时起,暮鼓时落,民工人数每天减少,这使民政科长张延信为补充劳动力而伤透脑筋。他几番要求杜辉武将做道场的人们驱散。然而,杜科长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天,他们来到机关向县长牟汇报。牟一方面鉴于佛法威严,另一方面想起了栖真和尚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便没有同意张延信的驱赶建议,只要求他们妥善解决困难,尽快拆除。

华严塔拆除整整用了七天,最后,地宫撬开,经书、画卷以及各种文物悉数装上箩筐,运到县人委大院,堆放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而一些如禅杖之类的法器,则全部运到打铁铺,锻成铁链和铁锚,用以固定江面上新架设的浮桥。

崇仁寺功德道场持续九天,栖真住持一直不曾合眼,每天只喝几口稀粥。最后一天暮鼓时分,他的身体仿佛突然被抽去,剩下一件长衫,在殿堂的青砖地面上缓缓滑落。栖真住持病倒了。

 

13

威廉·华莱斯走了。这位在金沙县居住了二十年的英格兰传教士的突然离去,使金沙县人感到意外。

子平得知威廉·华莱斯离去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天之后了。这天中午,他肚子痛,就去隔壁的教堂,想找这位英格兰人看一下。他走到教堂庭院里,看到那棵玉兰树后面的诊所房门紧闭四下静谧,方想起已经不见这个英格兰人了。去哪里了?他的那辆旧自行车还停玉兰,坐垫上落了几片枯叶

两个修女从教堂里出来用当方言谈论着什么,见到子平,便微笑道:找威廉牧师?

我肚子痛,让他帮忙一下

他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可能回英格兰了。

这个消息使子平感到蹊跷。之前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华严塔和东大寺双塔拆,除了修路需要砖头之外,仿佛还隐藏了某个鲜为人知的阴谋。现在,威廉·华莱斯突然离去,使他一下惊觉起来,事情似乎与这个外国人有某种隐约的联系。

表面上看,威廉·华莱斯离开这个江南偏远小城,是因为他不受欢迎。金沙县人委有一份措辞严厉的通知:斥不遵守县规民约,传播异教。限他日内离开金沙县。这份通知由两位公安科人员送达,当时,他在阅读这份通知的表情,笑容可掬,好像在欣赏一首优美的诗。

威廉·华莱斯是最后一个离开金沙县的外国传教士。十九岁时,他跟随一个叫姆姆的女修道士温州来到这里,继承了姆姆的衣钵,掌握了姆姆英格兰皇家医学院毕业的全部医术。许多年来,一边传教,一边行医,已完全融入当地的气候和人际关系。拆塔事件发生后,威廉·华莱斯一下子忙碌起来他对那些从佛塔里流落出来的经卷绘画和各种器物产生浓厚的兴趣,利用在金沙县庞大的关系网收集散落在社会上的物品。一天,一个信徒在给他送卷写经时问他,你一个基督徒,要这些佛教的破烂干什么?

威廉·华莱斯显出一副憨态,研究研究,佛教学说精深

尤子平也听威廉·华莱斯这么说过,认为这个英格兰人荒唐。现在,他听到两个修女这么说,又感到意外和失落。抬头再看了一眼玉兰树那边的房门和自行车,只好转身离开教堂,往城西一家中药堂而去。

至于威廉·华莱斯是怎么走的,谁也没有见过。有人说,是从水路上走的,在罗根兰主任门的码头上的船。临走时,他把自己在金沙县的全部家当分给了他的信徒和病人,随船带走了只沉重的木箱还有传言,这个外国佬走的那个晚上,牟县长正好从罗主任的屋里出来,在码头旁边撒尿,两人碰上了,他还送给牟县长一只望远镜。更有人说,给威廉·华莱斯撑船的人,就是那个常在荷塘旁边钓鱼的秃顶老头,这使威廉·华莱斯的离去,又多了几分诡异的色彩,使金沙县的人们感到不可思议,尤子平甚至感到金沙县城一直有一股暗流,使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威廉·华莱斯离去,给金沙带来了一小小的麻烦。一方面,教会没有了教主,一时间出现混乱局面,教徒之间互不服气,拉帮结派,甚至在教义上产生激烈分歧。另一方面,已经接纳了西医疗法的人,找不到吃药丸、打针的地方,中医苦涩的汤使他们几乎失去看病的兴趣

中医诊断尤子平得痢疾炎热天气,很多人得了这种疾病,这使金沙城上空弥漫着痢疾的阴霾这一天子平脸色苍白来到城西中堂。药堂屋子里人多,空气闷热,一个坐堂老中医忙着为病人切脉问诊,看这情景,尤子平便走到药天井里等候。,谭小伟与一个中年子在话,他朝他们走去。谭小伟等尤子平走近,告诉他说:

华严塔里的文物全给威廉·华莱斯卷了。

你怎么知道?

一个学生家长说的。

他们说这的时,是一九五六年八月十三日上午,华严塔拆第二十九天。这一天,金沙县又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县城东南方华里的山谷里,崇仁寺正为一场熊熊大火吞噬。当时,栖真住持卧病在床,他的弟子们冲进方丈救他,他拒绝弟子们抢救,于烈火中圆寂。 

这里需要的是,在栖真住持卧病期间子平去过两次崇仁寺。他第二次去崇仁寺时,卧床不起的栖真住持突然坐了起来,面对尤子平,他一直不言,似乎有某个隐秘之事难以启齿。悟能和尚见状,忙招呼方丈里的人退出,顺手拉上屋门。等方丈里剩下他们两人时,栖真住持才从怀里掏出一卷写经嘱托子平须得妥善保管。

 

14

金沙县一路一桥修建工程很快得以实施。塔砖铺设的华楼街仿佛穿了一条新裤子,来了精神。城南江面上新架的松木浮桥,虽然没有曾经廊桥的辉煌,但在铁锚铁链的固定下,也是结实而平稳。一时间,新修的一桥一路,为朴实的金沙县人所喜闻乐道。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自从威廉·华莱斯走了之后,就不再听到隔壁教堂的颂歌了,文化馆因此也安静下来。尤子平坐在书桌前,埋头修改那个关于南宗诗人叶绍翁的剧本。突然,木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尤子平屁股下面的椅子和楼板也摇晃了起来。

房门被用力捅开,一阵风刮过来,把桌上的稿纸掀起,他连忙张开双臂压住。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汗渍气息从他身后扑了上来。他转过身,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已站在跟前。

杜辉武嘴里含着一根纸烟,一幅悠闲自得的神情。他的旁边,是一位脸色忧郁的瘦高个子,手上舞动一副铁铐,“咣当咣当”,像街头卖艺的人。

你们想干什么?尤子平一脸惊愕。

想请你去公安科走一趟。杜科长的脸上露出一丝诡诈的笑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如果我不愿意去呢?

杜科长将右手在腰间上拍了一下,笑吟吟地说,恐怕不行。

杜辉武的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尤子平看见他拍手枪的动作很滑稽,怎么像摘茄子一样呢?他想起了平阳老家,菜地上每年都长满了茄子,一只只倒悬着,像杜科长腰间上的手枪。

杜科长这是第二次光顾尤子平的陋室了,上一次是来索取他从民间收集来的几卷木刻印经,双方为此发生对峙。而那位忧郁的瘦高个是第一次来,咣当咣当,他手上的铁铐又响了起来。

那些经卷不是早就给你拿走了! 尤子平想提高嗓门,可是听上去却没有底气。

那些破烂我擦屁股都不要。 杜辉武的脸上这时才露出轻蔑的表情。

这时,忧郁的瘦高个“咣当咣当”地走上前来,手铐甩出一个圆弧,“咔、咔”两下,就箍到尤子平的腕上了。手铐冰凉的感觉一下子从他双手传到身体的其他地方。尤子平想努力保持平静,但身体某些部位却不听使唤地颤栗起来。窗外,一只作茧的丝蛹不适时宜地从楝树上落下来,阳光使丝蛹变得晶莹剔透。这使尤子平觉得眼前的一切十分荒唐。

一九五七年的天空,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危机四伏。这对于尤子平来说,如果他只是老老实实地编著剧本,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却在佛塔拆毁之后,一再写材料,向上级和新闻单位反映佛塔和文物遭受破坏的情况,这使某些人很恼火。

现在,他看着腕上的手铐,似乎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个忧郁的瘦高个把他推出房门,他还扭过头,与其说是看桌子上的文稿,还不如说是看窗外那只在阳光里作茧的丝蛹。

让我把文稿带上。尤子平用力挤出一丝微笑,这个叫《红杏》的剧本已用掉他近半年的时间。

杜科长已站到门外,用右食指耐心地挖着鼻屎,眼睛在尤子平的身上游弋,还有这个必要吗?杜科长这么说着,把嘴上的烟屁股吹到木地板上,用脚掌认真地碾磨,脸上又出现了笑吟吟的表情。

什么意思,我连写剧本的权力都没有了?难道他们要把我弄死不成?尤子平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意识到事情可能会非常严重。

他夹在杜科长和忧郁的瘦高个之间,走下木楼梯。门外,一群小孩爬在一辆三轮摩托上,像一群蚂蚁在猎食一只蜻蜓。瘦高个走上前去,把小孩们驱散了。 

 

15

尤子平被定为右派分子,削去文化馆馆长职务,遣回老家平阳劳动改造。在老家,他一直务农,没有娶妻,与母亲相依为命。事隔八年,一个雨水涟涟的初夏之夜,他坐在屋檐下,望着流苏一样的雨帘,再次陷入对往事的痛苦回忆之中,脚跟旁,一张旧报纸不知什么时候已从他的手上滑落。

这是一张权威报纸,一天,他城里一个亲戚来乡下看他母亲,拎来一包干荔枝,包干荔枝的旧报纸上一行大标题,把他吸引住了,他赶紧把报纸从干荔枝下面抽出来。大标题下面,一篇大文章,是国家权力机关对金沙县拆塔事件的调查和处理意见。事件中,几个主要责任人都被撤职处理,但是,文中对揭发这一事件的相关人员和文物流失之事却一字未提。金沙县拆塔事件最初由某大国《真理报》全面报导,“金沙县用金砖铺地”,是这篇报导最著名的一句话,报导引起中国高层重视,并责成相关机构调查处理此事。

尤子平收藏了这张报纸,常常在劳作之余,闲静之时,拿出报纸一遍一遍地阅读,每次读完报纸,他都泪流满面。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年过七旬的母亲离世,在尽完孝道之后,他怀揣栖真和尚嘱托他保管的一卷华严写经,去了平阳县广宗寺剃度,法号圆照。

 

16

二○○六年夏天一个晴朗的上午,金沙市委书记牟剑凌的办公室外面,来了一位年长的和尚。当时牟书记正与他的秘书在讨论当地青瓷业的发展规划,年长和尚仙风道骨的仪表和文雅的举止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将年长和尚请进办公室,让秘书给他沏了一杯绿茶,放在一只茶几上。年长和尚看了一眼那只泡茶的青瓷茶杯,没有端起来,而是微笑了一下,走近牟书记的办公桌。年长和尚伸手在自己杯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件用驼色棉布包裹的物件,双手恭敬地把包裹放在牟书记的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牟剑凌书记有些惊异。年长的和尚没有做声,只是小心地打开包裹,里面露出一本封面已经发黑的书卷。年长和尚道:这是我保存了五十年的一卷华严写经,现在,可以归还贵市了。

牟书记知道这是一卷极其珍贵的经卷,激动得站了起来。他双手合十,举至胸前,频频向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并一再要求年长和尚留下法号,在本市住上一阵。在牟书记的一再要求下,年长和尚留下法号和居住寺院,然后飘然而去。

一年后,金沙市委市政府成立华严塔筹建办公室。不到两年,金沙市区东南方向的崇仁寺旧址上,一期工程华严塔依照旧塔原样重建完工。二期工程崇仁寺在华严塔开光典礼那一天,市委书记牟剑凌宣布,将用三年时间建成。

金沙市华严塔开光典礼的那个晚上,牟书记的母亲罗女士在家里溘然而逝。

 

  评论这张
 
阅读(40)| 评论(3)
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