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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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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存]《乡愁遂昌》四篇  

2015-12-25 10:11:20|  分类: [存]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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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乡愁遂昌》四篇 - 莫子易 - 随 园
 
[存]《乡愁遂昌》四篇 - 莫子易 - 随 园


《遂昌四章》

两个书院

黄泥岭村之前是有路与外界连接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乌溪江水库蓄水,村子所在的山头四周淹没,变成孤岛,村人进出村子只能靠摆渡了。某一天,一个外乡人来到乌溪江水库,雇了一条木船,让艄公划着,在库区里看山水、看浮云,任舟楫在水上漫无目的游弋。此时,也许他在船头上,或站或坐,也许就懒洋洋地斜靠在船帮上,细眯眼睛,似睡非睡,沐风浴日。远方云端下,几个黛色山峦,犹如笔架一般。山峦之下,湖水粼粼,仿佛一方砚台,抑或洗笔池。他不由心头微微一颤。转身问艄公:这是什么地方?艄公指着一旁的山头说:黄泥岭。山上有一个村子,叫黄泥岭村。外乡人就让艄公靠拢码头,弃舟上岸。从码头而去是一条黄泥路,歪歪斜斜。外乡人沿路进入黄泥岭村。在静谧的村子里,外乡人转了一圈。看到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空气里弥漫着宁静的乡村气息和栀子花的香味。外乡人再绕到村后一个黄土丘上。背后大山,将大片田畴和一个小村子拢在怀里。前方,几座山峦犹如笔架一般又出现在他眼前。黛山绿水,笔架砚台,桑亩良田,炊烟缭绕,村人于宁静中劳作,鸭群在荷塘里觅食,狗在村巷里散步,这里犹如隔世。头天晚饭时候,负责接待我们的遂昌县宣传部干部,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说起将要探访的躬耕书院。

那个外乡人就是后来黄泥岭村躬耕书院的主人。他与村子签订了一份合同,租赁村里土地田亩,盖一个书院,读书、习字、讲课、授业,接待宾客。用传统的农耕方法,养鸡、养鸭、养鱼,种菜、种花、种草、种树、种谷子。租赁三十年,期满归还村子,包括书院也归村子所有。书院雇佣了名校毕业生担任高管,雇佣村民打理日常饮食起居、稼穑养殖、修整补葺、采撷伐木。他们统一穿戴古代服饰,冠名管家、家丁、女佣,习《三字经》《弟子规》《论语》。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宣传部干部说得我们心痒。

次日上午,乘游艇抵达黄泥岭村。在书院,一个儒雅的戴眼镜青年接待了我们。看到门楣上“躬耕书院”匾额,由西蜀九十九岁国学大师杜道生先生题写。“耕读立本,家国遂昌”对联,将主人言内之意表达了,言外之意也流露了出来。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现代书院。建筑按江南传统民居修建,三进三间两横厢穿斗结构。供奉孔圣人雕像。鱼池、庭院、假山、花坛、草木、寿山石布置有序。会客厅、读书厅、琴房、还有什么我没有记下来,功能齐全。在后院廊房下,视线越过前庭屋脊,可见蓝天下笔架山,处在书院中轴线上,与书院神奇呼应。书院后面,大片梯状田畴,稻谷已经收割,稻草垛一捆一捆置于田塍上。部分田畴已做成菜垅,植上菜苗,剩余的,露出稻草蒂,像一件旧衣裳,暂时闲置着,想必会种上什么。荷田里,莲蓬已经收获,余下一池残荷。几畦水田,锦鲤游弋。一丛芭蕉,几株栗树、无患子、杜英于田畴之间绿着、红着、黄着,阳光下仿佛透明一般。在一株无患子后面,听到剪刀声音,绕过去,一个园丁在修剪一丛黄素馨。褚色直襟唐装,黑色长裤,脸上是阳光留下的古铜色。我问他你是本村人吗?他说是的。又问,一个月有多少钱?一千五。有五保?有三保。现在书院里有多少人?有七八个人。都是本村的?是的。书院后面树木掩映,阡陌纵横,曲径交错,阳光灿烂,刚才还听到远处传来同行说话声,不一会,却没有了,想必已经走远。忙问回去的路怎么走,园丁带我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我还想再问什么,但前面有人叫了,说要开船了,有人要赶路,赶火车。这个在后院修剪黄素馨的男人,是躬耕书院的家丁。

遂昌县还有一个书院,叫鞍山书院。坐落在近郊长濂村一面山坡上。建于明万历年间,结构与躬耕书院主建筑相似,也是三进三间横厢穿斗结构,规模比躬耕书院小。青石高台,木架构,灰草瓦。做工简洁,没有过多雕梁画栋,深灰色材质在时间里泡久了,露出铁线筋脉。清秀、雅致,安静,犹如古代一个素面书生。据说,明代进士郑秉厚曾在此读书,明代状元杨守勤曾在此执教。且不论有无名士在此读书执书,作为一个书院,它是真实地存在着,让我等喜欢之人赏心悦目。书院用以读书,即便不曾有名人雅士,也是一个令人起敬的地方。一个陋室,一间草屋,只要有一群人,甚或一个人在那读书,便有书卷的气息和意味了,值得人为之尊敬。

 

 

泡温泉

     住红星坪温泉度假村,就要去泡温泉。晚饭前,我问了三个人,都说不去,有说理由的,有就说不去的。晚饭后,我又问了三个人,共问了五个人。练云伟与我同住一个房间,饭前我问他,饭后我又问他。饭后,他说去,很干脆,我便欣然。有人一起去泡温泉了。过去不住度假村,还一路摇来又摇去地赶到红星坪泡温泉,现在,住下来了,我想泡一下。泡温泉要有伴,男伴。女伴有点难为情,除非爱人抑或情人。泡温泉要穿泳装进去,这是规定的。男人只穿一点裤衩,女人多穿一点,在裤衩上面连接一节背心。男人女人都穿得紧绷绷的,身上哪里多一点少一点都看得出来。一个平常不去游泳池、不去露天浴场、不在公众场合显山露水、一年四季把自己裹紧了、浑身上下尽是鞋袜衣裤的人,若要在公众场合褪光了,乘一条裤衩,把不轻易袒露的部分都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一个男女裸露混杂的场合里,想必是不习惯、有点心理障碍的。因此,去泡温泉的人一般都有伴,让羞涩的压迫的紧张的心理有个依傍。别人有这想法,我也有这想法。在裸露的场合里能有个人相互招呼,不至于形单影只又是另外的想法了。

晚饭后,我与练云伟是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之后才去的。因为我们都喝了一口小酒。餐桌上有提示,酒后与心脏病患者谨慎入浴。我们去温泉时,天已经大黑,月亮还没有出来。红星坪温泉分室内室外。室内只一个大水池,灯光眩目,池水碧清,掉进一根针也能捞出来,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人们都到室外去了。室外有五个水池,大的三个,小的两个。大的三个被做成各种几何形状,小的两个做成正方形,上面盖起一个木亭子。天太黑了,室外的五个水池都埋在冬夜的深部。泡在水池里的人和在水池旁边走动的人也埋在冬夜的深部。几棵树、几个花丛、几张白色塑料椅子、几个木制浴巾架都埋在冬夜的深部。我与练云伟在室外,也埋在冬夜的深部了。入冬了,室外有点冷,暗处几盏低瓦特的节能灯,灯光惨白,半明半暗,也埋在冬夜的深部了。室外的一切都那么暧昧,隐晦,没有细节和内部,像皮影一样,只有轮廓。我与练云伟肩头上披一根御寒的白浴巾,从印在半明半暗水面上的黑色肩头和人头之间走过,选择合适的水池和水温。之初的压迫心理没有了,甚至有点趾高气扬起来。

我们跳进了一个猪腰形的大水池。其实不是跳进去的,是一点一点伸进去的。猪腰形大水池里已经有几个男人、女人和两个小孩。我们选择猪腰形大水池另一端伸进去。我先用脚掌和脚趾在水里点了一下,晃了两下,再蹲下半裸的身体,双手放在水池边将身体撑住,伸进左脚,从脚掌到小脚肚子到膝盖到大腿一点一点地伸进去,感觉水温稍热,又不至于烫着之后,就将左脚踩到水池里,再把右脚也放进去,踩到水池里。人站在水中了,伸手在水面上扑打了两下,捞出两瓢温泉,泼到胸脯上,摇两摇,确认没有什么不正常,就把整个身体沉到水里了。水池四周有一个台阶,没在池里,坐在台阶上,水满到肩膀。练云伟会抽烟,泡了一会,他从随手带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什么烟,点着,边泡边抽,很惬意的样子。我们在这个池里大概泡了三十分钟。原来几个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走了,又来了两对男女和一个小孩。他们好像是两家子。之后,又来了一家子。这一家子里的小姑娘会游泳。小姑娘在猪腰形的水池里潜了两次水,游了几步,突然叫起来,说套在手腕上的衣柜牌子掉水里了。这时女孩爸爸已经离开猪腰池,女孩的妈妈也离开了,听到女孩的叫声,女孩爸爸赶过来了。父女俩在半明半暗的水里找牌子。女孩的爸爸一边找一边叫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女孩的妈妈也过来了,泳装紧绷,身材高挑,很性感很有韵味地从我的身边下到水池里。我没有参与到他们的捞牌子里去,猪腰形水池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参与进去。我们坐在水池边,让温泉泡着,浮着,看这一家子在冒着蒸汽的水面上钻进钻出,一直看到女孩的爸爸找到那只掉了的牌子。

两个正方形的水池里有小鱼。很多的小鱼。我们从猪腰形水池里爬出来,跳到其中一个水池里给鱼咬。可能是鱼的体温比人的体温低,所以这里的水温也低一些,还往水里放氧气。有了猪腰形水池的经验,这次我们就把身体直接放进去了。我们的身体一放进水里,小鱼们就欢快地奔了过来,密密麻麻地把我们的肉体包围住,用力咬我们的胸部、腰部、大腿、脚掌。练云伟怕痒,嘎嘎直叫。鱼咬在皮肤上确实有一点痒,尤其咬在腰部。鱼儿喜欢咬两只脚掌,我的两只脚掌聚集了大量鱼儿,像磁铁上的铁屑。我不做声,任这些精灵一样的鱼儿咬去。抬头看木亭子顶部、顶部下面惨白的吊灯、以及檐外的天空。天空很黑,半个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挂在亭子的一角。

 

 

南尖岩与老Z

老Z和南尖岩是这样被我联系在一起的。2008年7月的一天,我们在飞石岩景区吃晚饭,说起南尖岩,老Z要我们会议结束后去看一看。之前,我们不是说南尖岩的,是在听他骂人。老Z是C局的老资格,与单位原一把手闹翻的事,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不认识他的人,也有很多知道。这次全市部门会议在遂昌开,老Z来了。之前,老Z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这种场合出现了。前些日子C局原一把手调离了,他就来了,当会务。晚上餐厅里,人们渐散,老Z 像捶鼓一样的大嗓门仍响个不停,一些词组和短句非常突兀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他走,我留。他留,我走。喝酒,泡脚,泡澡,泡妞,一喝三泡之徒。奉承拍马。不学无术。假如他在,这种会议是请我不来的…… 我比较看重老Z,是因为他的业务能力比较强。多年了,虽然不在同一座城里生活工作,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都是老朋友一样,很投合。我不忍心他酒后失态,就端了杯子坐到他的旁边。我不胜酒力,端酒杯只为了朋友的兴致或者苦恼,陪衬而已。我紧挨老Z,左肘压住他的右肩。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用意,停止了谩骂。沉默片刻,大家的话题转到南尖岩上。他又抢过话茬,滔滔不绝起来。任何事,只要他开口,别人就很难插嘴。老Z关于南尖岩的大嗓门像载重大卡车一样,在显得有点诡异的空旷餐厅里滚动着。我们去南尖岩的事就这样在老Z的轰隆轰隆声中定了下来。

飞石岩和南尖岩都在遂昌的西部,一个在山脚,一个在山顶,之间约二十公里。第二天上午,我们的汽车像鱼群一样往山上而去。老Z钻进我的车里,继续履行他的后勤。一路上,他又嚷嚷,不借酒力,也口若悬河,只是少了一点酒后的没遮没拦。南尖岩海拔1610米,四米宽盘山混凝土马路,像一架悬梯在群山之间飘忽。从山脚至山顶,约莫四十分钟,令人感觉在云端穿梭。我一再叫司机开慢点,内心驱赶不了万一车子偏离路线所产生的惧怕。老Z真的是一个好斗分子。如此险峻的路途,仍要继续唠叨那桩同事之间的争斗。我实在无法承受他的唠叨,甚至怀疑他是否有心理问题,于是缄默不语。他嚷嚷了一阵见我不说话,只得停下来。过去,我曾在电话里多次开导他,我想,也会有他人开导。今日看来,这种开导不无遗憾,他的伤口无可救药。

南尖岩确实是美丽的,引人入胜。青山,翠竹,悬岩,断壁,奇松,名木,栈桥,石级,梯田,村落、蓝天、浮云,令人唏嘘赞叹。如果有雾,更是美妙神奇。但这天没有雾,烈日当空,一朵白云也没有,天空像玻璃一样光亮。老Z在我们跟前显得很遗憾,不住地说,有雾的时候,雾在山间缭绕,在脚下浮动,很是好看的,非常好看。老Z是一个性情中人,此时,好像远山没有雾是他的原因,很过意不去的样子,真不知他与原来的领导有什么过节,那般解不开。

南尖岩观景先站在高处,从上往远看,往下看,看全景。然后下到山里去,沿着陡峭的石阶一直下,再下,下到五六里深,绕一圈,再爬崎岖的险峻的山道,用力爬,浑身是汗地爬上来,爬到原来的地方。一下一绕一上,往深里看,往细部看,全是风景。之前我的左脚受伤了,还在恢复,在半山腰玻璃观云台上摄了两张照片,撤离了,原路返回。老Z也随我回到山上的茶馆。一本书,有的人会用一整天时间去读,而我只翻了几页,用一两个小时,在不到一半的页码上折一下,合上,弃之一边。南尖岩是一本书,他人还在读,我却在观云台上做了一个折痕,放一边去了。休闲的茶馆里,有四个人在甩扑克,来真的,每人跟前都有几张钞票。我对打牌没有兴趣,就去房廊看挂在墙上的摄影图片。看完全部,感觉平庸,觉得他们的瓶子里晃荡不出多少水,便坐在一张长木椅上等饭吃。午餐菜肴丰盛、美味。餐厅自然采光很好,老Z坐我对面。大概有一年不见了,此时剩饭前空档,多看了一眼老Z。发现他好像突然地苍老了,头发白了一半,从黑发里刺出来,大有一统天下之势,令人心疼。脸部的肌肤也松弛了,挂了下来。这么精明能干的人怎么会如此想不开呢?同事之间不过是一些小事、一股气而已,一时没有解开,堆积下来了,堵在心头上。想开了,自然就化解了,想不开,势必越积越多,越积越重的。我不由得怜悯起他来了。这老兄,可能是得了强迫症了,席间,又骂起了原领导。这次,我忍不住了,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话岔开。我曾在电话里跟他说,叫嚷只能说明你缺乏修养和内心怯懦。有修养或者有谋略的人,是不会把怨恨挂在嘴上挪不开的。他看我打断他的话,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不妥,就把话题转移到遂昌的旅游业上。嗓门破响,虽然没有多少新意,却也热闹。不然,一桌子人只是埋头吃饭,却是少了一点什么的。

 我不知道我的这种阅读习惯好还是不好,但我常常如此为之。过了一阵,或一日两日,或一月两月,或半年一年,又将弃之一边的书捧起来读,重读,续读,捡读,读无定式,却也能读出味道,读出新意。饭后,老Z与我枯坐在屋前的房廊下,一部部汽车从明晃晃的如湖水一般的阳光下驶离,部门里两位美女徐娘也走了。一度喧嚷的南尖岩因为人们一拨一拨的离去而变得静谧和深邃起来、生动而鲜活起来、丰富而含蓄起来、温柔而张扬起来了。它又引发了我阅读此书的欲望。墨绿色的乔木林的边缘是如海的茂林修篁,梯田在南尖岩的画卷里占据大半江山,流动的线条如飞扬的乐谱,奔驰的马群,雄浑的波涛,横渡空域,倾泻而去,将几间农舍及其之上的黛瓦冲散又聚拢,若即若离置于画卷一隅,峭壁断云、奇松异木,或近或远。饭前的游览,是初入时的盲目和冲动,显得浅薄、浮躁、附庸、落俗。现在坐在房廊下,再读,远读,默读,在心里读,是静态介入,平和静观,自然吸纳,本性感悟。此时,嚷嚷的老Z也安静了下来。安静的老Z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他沉默不语,我以为他犯困了,朝他斜睨一眼。发现他平静地注视着远方。再看他的眼睛,原来堆积在眼底的愤懑和硝烟没有了,像水洗过一般,空空的,静静的,甚至没有了内容。一棵香烟在他的两根手指上无声地燃着,流露出一缕蓝烟。他在想什么?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南尖岩的山水在他起皱的内心抚摸了一下?抑或,他什么也没想。


神龙谷背面是龙泉

出了遂昌城,就一路是山,铺天盖地的山,大山。车在山群里面走,丢掉一座,迎面还是一座,绵延不断,没完没了。一个路口,大巴格噔了一下。换档,换二档,或者一档,然后,往更陡的山上爬。一个闪念出现了,是地名。一个像鱼儿在池塘底部吐出的气泡一样的地名,从我的记忆深处冒了上来,脱口而出。黄坛口。一傍的导游连忙接过去,是的,这里是黄坛口。在我所有的关于地名的记忆里,黄坛口,是最小、最偏僻、最角落、最荒凉、最不起眼、最闭塞、最简陋,最陌生、最原始,最粗糙,最坚硬,最坚定的一个地名,是一个只有一个路口,一面陡坡,此外,皆大山和树木的地方。现在,遂昌县委宣传部、文联组织的省内作家近二十人,做“久远乡村的回忆”采风,去神龙谷。著名的神龙谷与我的家乡龙泉交界。去神龙谷,要经过黄坛口。去龙泉,如果不走高速,也要经过黄坛口。我忙跟一旁的徐水法说,这里我来过。黄坛口的出现以及由此唤起的记忆,使我之前在路上的陌生感顿时消逝,似乎这一路上的山水都是熟悉的,亲切的。三十年前,已经年关,我在杭州商学院考完最后一门哲学,深夜坐闷罐车到龙游。大雪纷飞,道路受阻,我在龙游待了两天,遇到四五个操龙泉口音的陌生男人,他们从江西来做香菇生意回来,去龙泉,于是,我跟四五个陌生的龙泉人结伴坐汽车到遂昌。在遂昌汽车站,发现还可以再往前挪一点,到黄坛口,汽车停在一面歪斜的山坡脚下,再也走不了了,路面积满了雪。下车,我与那四五个龙泉人徒步往山上爬。从午后开始,踏雪无痕,一个山脊一个山脊地往山上爬,爬到傍晚,爬到一个山顶上。从山顶翻过去,是龙泉界,东书乡。年关,回家,父亲和母亲,徒步,踏雪,爬山,汗水淋漓,气喘吁吁,跌跌撞撞,摸打滚爬,疲惫,饥饿,这段在雪山里攀爬经历,刻骨铭心。黄坛口,像千年石碑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2008年春节前那场全国性罕见的大雪,令我再次回忆了那一次历程,写下四千字《我背负两件行李》。

神龙谷景区有两个进出口,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谷。汽车把人送到山顶,人从山顶往下走,从山谷底部那个口子里出来。主办方这般考虑,是合理的,免了大家上山攀登之苦。我站在神龙谷山顶停车坪上,觉得这里就是我三十年前最后爬上来的那个山顶。当时,我卸下两件行李(一件人造革旅行包,里面是我寒假里要读的书籍和需要换洗的衣服,一件是我爸来信要我买的鲜猪头),剥掉衣上的棉袄,让蒸笼一样冒热气的身体进行了一次风浴,然后便抬脚迈向龙泉。现在,我如果抬脚向前迈出,想必就是龙泉。这个想法让我对神龙谷有了某种特别的感觉。神龙谷做成旅游风景区已经多年,作为一个观光者来看风景,我这是第一次。作为一个跋涉者,该是第二次了。那次,我也许从它的背后爬上来,也许就从它的一部分地段爬过去,只是现在已无法寻觅这段曾经踏雪无痕的路程,也不知道我当年艰难跋涉的大山就是神龙谷。在停车坪上,我把自己站成一根标杆,做了一个简要的仪式。概括了一下我的前面,葱笼、辽阔的神龙谷,一个我即将以观光者的姿态需要进入的风景区;再概括了一下我的背面,三十年前爬行的山道和记忆,或者刚才我们乘车登顶的蜿蜒公路。通过这个简单仪式,对于神龙谷,使我与同行的其他人有了多一份的感觉。

从上到下,神龙谷不是简单的一通到底。道路曲折,蜿蜒,跌宕起伏;内部深邃,丰富,辽阔,雄厚。神龙谷,神龙的谷。此谷如神龙于群山盘踞,它的五脏六腑是大山,大树,悬崖,飞瀑,云影,碧天,石阶,栈道,曲径,木桥,流水、深潭、沟壑。这部分是神龙谷的自然状态。处女轩,长生殿,汤公瀑,将军瀑,牡丹亭,这些是神龙谷的人文状态,犹如在龙的胃里喂进的人工食物和养料。这些有如现代工业加工出来的食物和养料让神龙丰富了起来,或者多出了一些东西,像宠物一样在身体上覆盖了一层饰物,红色的、文化的、复古的。这种覆盖和植入,使这条蛰伏于崇山峻岭之间的神龙显得鲜亮起来,斯文起来,似乎很完美。

山涧对面,一个背阴山坪,有一座汤显祖的立姿塑像。这个按照人体大小比例塑立起来的汤公像,有如之前我们穿越而过的牡丹亭、处女轩、长生殿那样完美,精致,考究。我的感觉格噔了一下,如汽车在黄坛口的换档。1593年至1598年,这五年里汤县令到过这里?在明万历年间,这里荒山野岭。三十年前这里下过一场大雪,我从山谷的前面或者后脊爬过,回家与父母过年。翻过神龙谷,背面是龙泉,是龙泉最北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有一个小旅馆,三十年前,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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