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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只为清静,且做品茗、闲话、阅读、写作之后园。

 
 
 

日志

 
 

三上炉岙村  

2015-11-26 15:28:19|  分类: 2015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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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炉岙村在凤阳山上,海拔1160。坐车去,沿路可观青山、云雾、绝壁、奇松,观挂在远山上的瀑布。起雾时,乳白色的雾一浪一浪,车在雾里行,看不见山,山在雾的深处。汽车从雾里出来,已在险峰,云雾在远山飘,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有阳光时,阳光先在远山上,与高山气流摩擦,变成橘黄色,再越过空旷山谷,从树篱外面跑到马路上、山坡上,像山里一群顽皮的孩子。

也可以不要都坐车上去,在官埔垟电站下车,走山路。山路是炉岙人过去的路,没有汽车的年代,炉岙人通过这条山路与外界联系,地球人都有一条山路,从古代走到现代,走到有了汽车。走山路辛苦,但可以看竹林子,看老树,看路边的鱼腥草、苦凉瓣、雪里开、猪血藤、箬叶、厚朴……累了,歇一下,凉风吹拂,悠然望远。

 

2

那一年,有朋自远方来,我们去山上,夜宿炉岙村。这是我第一次去炉岙,村口在村前的老路口,四棵大柳杉,有几百年了吧,柳杉下,禹王庙,浆红色外墙,里面是村人的敬畏和祈求。

有说炉岙像一只香炉,我远看近看,觉得不像香炉。像什么呢?这不重要,这不影响它是一个美丽山村。炉岙美丽在于青山不绝、云雾缭绕、奇松翠竹、空气清新、村容整洁、民风淳朴,在于村民们对故乡的坚守。自然,简单,干净,安静,是炉岙的,是朋友乐意的。朋友是一个安静的人,喜欢炉岙农家乐的安静。灯光昏黄,夜色黏稠,蛙声,犬声,夜虫低鸣,桌底下啃骨头的田园犬,灯影里移动的主人身影,墙角处几件缄默的农具,都是安静的。在这般安静处,主人炒上几个农家菜,一只木炭泥炉子,一壶家酿酒,与友悠然地喝着,悠然地把话说到深处去。

那个夜晚有雨,山里经常有雨。躺在干净的被褥里,听雨,听风从屋瓦上走过,蓦然想起要写诗。

要了农家的瓦屋

是不想把安静被汽车带走

   不想早晨的鸡鸣,远山的翠竹

被带走

喝一碗家酿吧,把睡意安在酒里,安在

山村的呼吸里

有雨就有风,就有响动,一声一声

窗户上,像有一只手在敲打黑夜的门

早晨,主人走到窗前

把一挂咸肉取走了,炒辣椒


早餐,吃稀饭、番薯、玉米、青菜和咸肉炒辣椒,然后在村里随便走,看青山绿水,看梯田,看春耕正忙。

 

3

第二次去炉岙,是走老路上来的。炉岙村之邀,市作协一次小范围活动。落脚的农家乐还是上一次住过的,不想是文联季丽云的家,她大哥是掌柜。她大哥原来是村支书。她还有一个弟弟,是现任村委主任,也做农家乐。季丽云母亲八十岁,身子骨硬朗,我们在季丽云家吃午饭,她母亲在一边忙乎,洗菜,洗碗,端盘子,屋里屋外、灶前灶后,看她母亲勤快的身影,就想,真是山里的空气和劳动,给人一副好身骨。

靠山吃山,炉岙人把自己的住房和山都利用起来,做农家乐,全村四十七户人家,二十二个农家乐。现在他们又进一步,做民宿、旅游,把村子改造成花园一样,依托自身自然资源,开辟旅游景点,打造美丽乡村品牌,吸引城里人来休闲度假、吃喝娱乐。

村里有一条生态沟叫猕猴谷,还在开发,村两委派了三个村民给我们带路,去看猕猴谷。通向猕猴谷的路已经开辟,用石头或者树木做成简易踏步,沿路不时有一丛丛野生猕猴桃,没有熟。生态沟还是原始的,没有路和桥。过山沟,就踩着水里裸露的石头一路跳跃。生态沟很长,我们只走了一小段,约莫两三公里,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山沟尽头有一个大瀑布,像一个惊叹号,猕猴谷的精彩,都落在惊叹号上。拍照,嬉水,叫喊,过山沟的队伍像一串散珠,在这里散开了。我在热闹之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瀑布,看散珠,看天上的云。天被四周的山林遮盖了,只露出一小块,看到的云只有一小朵。瀑布水量充沛,像天上走路的河,走着走着,一个跟斗栽下来,在底下砸出一个坑,一潭碧水,水花飞溅。水雾飘过我的身体,覆盖在肌肤上,凉丝丝的。瀑布背后,天上走路的河还在走,远处,是八百里瓯江源头。

三个村人在前面带路

手上的柴刀,像一钩月亮

在我头顶上挥舞

 涧水从树林子里出来

画了一谷图画

水底里的石子是红的

像猴子的屁股

 猕猴桃熟了,像睾丸

挂在头顶上

是猴子们过冬的食物

炉岙村到处都是诗,我坐在石头上,不由得吟了几句。

 

4

天青,云淡,风和,气爽,市作协一次采风,我三上炉岙村。

村巷那一头,远远地飘来,朗朗读书声,清脆,甜美,稚嫩,仿佛潺潺流水,一路淌过来,从我们的身上淌过。这是一群孩子的声音,是孩子们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在农村,这种声音尤其陌生和遥远了。去农村,常常看到空村子,看到几个老人和病残者,在颓败里枯守渐渐空下去的村子。若在某个村子里相遇炊烟、小孩、牧牛,相遇鸡鸣和犬吠,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然而,在炉岙村,我们听到孩子们齐声朗读的声音,我不由产生一种幻觉,有如隔世的幻觉,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天簌吗?

我与同行不无兴奋。我们寻声而去。村文化礼堂,一群读书的孩子,围坐成一个正方形,一位老妇人,坐在孩子们中间。五个男孩,四个女孩,都是小学年龄,在老妇人的引领下,齐声背诵《弟子规》。村文化礼堂宽畅、古朴、干净。孩子们衣服、裙子、鞋子整洁、干净。老妇人头发花白,清瘦,戴一幅老花眼镜,衣着朴素、整洁、干净。他们手上都有一本《弟子规》,引颈齐诵。我们的到来,没有影响他们继续背诵。背诵完一节《弟子规》,老妇人要孩子们解说背诵的内容。孩子们纷纷举手。一个女孩被指定站了起来,把背诵的内容解说了一遍,镇定自若,口气清楚。有人好奇地走近老妇人。从她的话里,我知道她姓葛,上海某单位退休,一个人过来,已经在村里住了四十多天,她的身体,非常须要这里的空气。

 

5

观音揽月台,村对面一座孤山,炉岙村又一个景点。午饭后,村民陶朝水老人带我们去山上,绕山头走了一圈。山上有多个小景点,都取了名称,立了木牌子,小景比较勉强,没有特别之处,倒是山上随处可见的香菇栽培,吸引人。香菇传统砍花法已为菌棒取代,几近销声匿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传统香菇栽培。一直想写一点香菇的文字,缺乏了解,迟迟不敢动笔。现在意外相遇,自然兴奋,与陶朝水老人的话里,就多了许多香菇的内容。

山上,不时看到土法老鼠夹。由几根短树枝组成,埋伏在老鼠出没的地面上,通过一根藤条与一棵弯曲的树枝连接。弯曲的树枝像一把弓,很有威力。老鼠经过老鼠夹时,会触动一根小树枝设下的机关,小树枝非常敏感,稍微一碰,就会弹开,牵动似强弩一般的树枝迅速弹起,老鼠夹瞬即收紧,夹住老鼠,然后剥它的皮,吃它的肉。陶朝水老人走近一个老鼠夹,向我们演示了老鼠夹的工作原理和威力。老鼠为了活命和种类延续,偷吃香菇,不免毙命于鼠夹上,人向自然取食,艰辛且亦难免有不测风云,在严酷的大自然跟前,人和老鼠都是脆弱的,写诗一首,以表我对这一对生灵之间恩恩怨怨的谅解:

菇民种香菇

老鼠偷香菇

              菇民设下埋伏,树枝弯成一把弓

老鼠夹暗藏杀机

陶朝水老人虚构了一场捕杀老鼠的过程

              人和老鼠都是上帝的蚂蚁

诗人请不要嚼舌,你的批评和诅咒

毫无意义

 

6

下山路上,陶朝水老人无意间说起一件事。

他说,城里人小气。一次有六个客人,开着高级轿车来,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菜是客人自己带来的,放他家烧,离开时,只付了三百块钱。我说,你怎么不开价?起码成本得收回来。老人怎么说?他说,不好意思要的。我们不是生意人,一辈子都住在山里,没见过世面,做农家乐,房子、锅灶、粮食、蔬菜都是现成的,不过添几张床、多几只碗是了。我想,陶朝水老人话虽然这么说,内心还是犯嘀咕的。炉岙人纯朴、厚道、善良,季丽云的兄弟和母亲是这样,去猕猴谷,为我们领路的几位村民是这样,陶朝水老人也是这样,即使有不称心的,也是忍了,不与人讨价还价。

这第三次离开炉岙村的时候,在村巷遇到两个背诵《弟子规》的女孩,我要她们背诵《弟子规》。两个女孩没有犹豫,开口便背诵起来:

父母呼 应勿缓

父母命 行勿懒

父母教 须敬听

父母责 须顺承

……

午后的阳光里,看两个背诵《弟子规》的女孩,像山谷里初开的野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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