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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瓯江文化》2014年第3期封面、目录  

2014-09-29 22:57:34|  分类: [存]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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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瓯江文化》2014年第3期封面、目录 - 随风剑 - 随 园
 
[存]《瓯江文化》2014年第3期封面、目录 - 随风剑 - 随 园

听金兆锋老人讲故事

     或许,村长把我当作掌握某种社会资源的官员了, 一见面就说起两个伤员的故事。说北公村曾经救助和掩护过两个伤病员。面对村长的热情,我有点尴尬和心虚,甚至惭愧。欲言,我不是手握某种社会资源的官员,顶多只会写几个字,且这字会往哪写,写出来是什么状况也未知。我写字任性、随意,不可寄予厚望。村长是这意思?或许不是,是我多心了。村长没有向我打听什么,更没有要我做什么。村长只是向来客宣传自己的村子而已。一个山村如果有旧岁月的红色故事,在当下是很好的卖点,值得宣传。你不说,人家又怎么知道?我问村长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救助的是什么人。村长说,见证此事的老人还健在,就住在村里。午后了,先吃饭,饭后带你们去。

北公村是南乡安豫线上一个小村庄,离安豫线还有两三公里的康庄路。在一面向阳的山坡上,三四十幢屋舍,零零散散。在零散的屋舍之间,村长带我们走进一幢双披顶木屋。屋外一段石径,三棵高大栗子树。经过堂屋,村长把我们引到左边的膳房,见到那位讲故事的老人。老人似乎知道我们要来,吃饭兼待客用的八仙桌上已泡好几杯绿茶,还有几盘瓜子。老人把我们当客人了。膳房里光线很弱,不甚通风,有股霉味。大家站了一会,没有落座,退了出来,走到堂屋。老人也跟了出来。堂屋直通大门,空气和光线从两扇畅开的门洞泄进来。整个堂屋清新而明亮。这是现今农村普通人家的住房结构,若是旧时代大户人家,堂屋与大门之间有一个天井,采光,通风,泄水,屋子结构就繁复起来了。

老人的乡音很重,他告诉我,叫金兆锋,九十岁了。老人个子不高,身骨硬朗,头脑清醒,方正的爬满皱纹的脸盆,像一只柚子。大门口内有一条三尺凳,他让给了我们,自己走到门口,坐到石门槛上。屋内走出一个女人,是老人的女儿,从膳房里搬出几条三尺凳,让大家坐,茶和瓜子也一一搬出,放在三尺凳上。之前可能村长已跟老人说过我们要拜访他,因此,他一坐下来,没等我们提及两个伤员的事情,就说开了,中间没有过渡。

我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金兆峰老人的身后。一道矮栅栏,一串挂在门眉上的柏柿桔(谐音百事吉),一幅春节时候留下来的对联。老人身子斜靠在左侧门框,把左边对联下面两个字遮挡了。老人的开门见山使我有点措手不及,等我意识到他的故事已经说开了的时候,故事开头已经过去,于是,我不得不要求老人重说一遍。

“在岙门山,搭寮,住了一个月。”老人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没有时间、人物方面的交代和过场,直接进入故事内核。“日子长了怕暴露,就转移到雷公岩去了。”“两个人。早上,看到屋顶上的炊烟,爬进屋里,要吃的。”“我老婆9岁,那两人叫我老婆吃饱些。”老人的故事是这么说的,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砾石子,零乱,生硬,是一些缺乏连贯性的记忆。看来老人不善于讲故事,他没有觉得故事要有开头,要有必要的交代,而是像拉家常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章法,使听故事的人难以适应。我把他说的像砾石子一样的句子如实记录下来,进行修复,基本梳理出一个在时间深处掩埋了近八十年的故事梗概。

老人安仁人,他老婆北公人,他大老婆一岁。十五岁时被拉去当兵,在前往县城的路上,一个叫丫叉丘的地方,他逃了出来。不敢回安仁家里,就逃到北公村,躲了下来,成了北公村发生故事那户人家的上门女婿。故事发生在他到北公的五年前,该是一九三四年。故事里的两个伤员是军人,也许是红军。当年这一带是否有过红军活动?我知道在北乡,在与松阳县和福建浦城交界的一些山区里,有过栗裕部队的活动,至于南乡,是否也有红军活动,得请教党史方面的人。

“当地有个人要告我爷,要把我爷送到乡公所去。”老人从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递给我,我表示不会抽烟。“有个高人走出来教我爷办了一桌饭,请那人吃了一顿,事情就免过去了。”这个情节可以说明,他岳丈救助的人是当时的执政者需要查办的人,是危险的行为。只是时间太过久远,老人的故事被抹去枝叶,只剩几根粗条了。

“夜间他们去大户人家抢吃的,十个人。一个人的脚被东家的弓打断了。”“弓埋在大门后,他们不知道。”暮春了,老人还穿着羽绒服,看上去像一个胀鼓鼓的皮囊。屋外三棵湿漉漉的栗子树,之前已爬满了阳光,此时,又为天上飘落的小雨覆盖了。“怎么有十个人?”天气变化无常,老人的故事已经转换。我的思维还停留在原来的故事上面,一时没有听懂。

“东家把脚断了那人送县城治。招出了同伙。”“你这是讲另一个故事?”我不得不插话打断老人的述说。老人左手上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棵香烟,送到嘴上吸了一口,“十人都给清乡团抓起来了。枪毙了八个。”老人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继续平静地说着。故事依然凌乱,没有章法。我只好在一张白纸上努力记录,尽量不遗漏。但是,老人的乡音太重,有些发音我只能猜测。

“有两兄弟都要杀,村人去乡公所求情。杀了一个,留下一个做种。”十个人杀了八个,除了一个留下来传宗接代的兄弟之外,还有一个没杀是谁呢?是那个脚被弓打断的人吗?这人虽然没杀,但面对八户人家,他如何活下去?老人的故事没有说这个问题。至此,第二个故事讲完了,没有时间和地点,只是一个梗概,且某些句子由于匆促和难以辨别,被我遗漏。整个故事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我感慨,饥饿使人变成强人。

老人给我们说了三个故事。在说第三个故事的时候,他的女婿从外面回来,出现在他的身后。屋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三棵栗树在阳光的照耀下,又亮了起来,树叶薄如蝉翼,发出浅绿色的光芒。老人女婿约莫六十几岁,头戴一顶平顶箬笠,手上一只鼓囊囊的编织袋,像是从地里或者山上回来。里面装的是什么?在老人女婿越过门槛,经过老人身边走进堂屋的时候,我一度走神。阳光好像也被老人女婿带进了屋里,一部分洒在老人身上,一部分洒在我跟前的泥地上,印出一条条木栅栏的影子。一度晦暗下去的堂屋又明亮了起来。

“江西德兴做香菇。头一天,山下打了一仗。”老人又开始了他的第三个故事的叙述,开头依然突兀。

“保长送来两个伤兵,叫我们收留下来。”说着,他又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这次,他没有递给我,而是自己直接把香烟点燃。“两个伤兵在香菇寮住了十八天。我的衣服给他们穿,他们的给我穿。”

“还送了我一双手套。”末了,老人念念不忘那双手套,反复说着,“皮手套,里面有毛,很暖和。”老人的第三个故事依然是切头切尾,了了的几句,但故事内核显而易见。

现在,老人女婿把手里的编织袋抖开了,从里面倒出很多竹笋。老人女儿又出现在堂屋上了。在这对夫妻跟前,除了刚倒出来的一堆竹笋之外,还有一只木墩子。男人用一把柴刀在木墩子上将一根根竹笋的尾部砍去。女人一旁剥着笋壳。剥去笋壳的竹笋像女人的脚管,发出白皙细嫩的光。这对夫妻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无声的。

老人的故事什么时候讲完的?我有点不知所然。突然而起,嘎然而落。呈现跟前的是零碎的、模糊的、像一堆从地下挖出来的瓷片。而这一堆零碎的瓷片又分别属于三个瓷器。我努力在头脑里梳理着,试图看清三个瓷器本来的形状。

后来,我把这些故事碎片带回家,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对它们进行了重新的整理和修复,得出如下几点。一是老人讲的三个故事,只有后一个是他的亲身经历,前两个都是间接的,他本人没有直接参与。对于第二个故事,老人若直接参与,就是那个脚被弓打断的人,当然,只能是假设。二是三个故事都与饥饿有关,饥饿又与杀戮有关。三是三个故事人物分别代表了三种不同的身份,若按当下的评说尺度去衡量,该是红色、灰色和黑色。四是三个故事都说明了当时社会的残酷,似乎都指向一个意思,人命,死,或者活。死活之间,体现了人性的善良或者凶恶。五是金兆锋老人本不姓金,后来改姓了,他是上门女婿,或者只是为北公村某金氏所收容。他的女婿也是上门女婿。至于他的女婿是否改姓金氏,这个问题没有涉及。

北公村的子嗣全姓金。在出村的时候,我再次看到村口竖立的金氏宗祠。宗祠的一面泥墙倒塌了,屋瓦倾覆,亟待修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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