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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只为清静,且做品茗、闲话、阅读、写作之后园。

 
 
 

日志

 
 

随园闲话之 清茶滤心尘  

2011-10-18 16:33:08|  分类: 2011-12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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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晌午时分开始下的,扑扑漱漱持续到现在。屋外,是墨汁一样湿漉漉的黑暗和绸缎一般光滑的风。我没有一如往常走进这黑暗和风里,去远处那条没有路灯的柏油马路散步,无疑是因为这持续不停的雨。

晚饭之后,母亲就坐到客厅里了,坐在那幅没有开窗的白墙下的红木沙发上。电视在播放山东娱乐台的闯关上梁山。母亲喜欢看那些孩子在裹了皮革的运动器具上跳来跳去,念叨和歔欷着,很是投入。我走进客厅,见母亲这般喜形于色,便给她重新泡了一杯茶,自己也泡了一杯。然后在母亲左侧的一张横向摆放的三人红木沙发上坐下,陪母亲看电视。

母亲喜欢喝茶,喜欢喝本地农户自制的绿茶。我也是。红绿青黑黄白,时下商家们运作的各种新奇名贵茶叶,是极少去喝的。喝时也很简单,现烹一壶沸水,烫洗茶杯,放入茶叶,泡开既是。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有钱人的附庸风雅。这一嗜好和习惯是早年在外婆那里传习下来的。我喜欢这样的清水绿色,苦甘香醇,简单而实在。

“过去,你外婆喜欢喝茶。她的茶又浓又苦。”母亲常会跟我念叨外婆的往事。譬如喝茶,母亲就常常这样说道。在我的记忆里,外婆和茶的情形早已淡远,无以复制原汁原味,但听到母亲说及外婆时,我就会沉静下来,会变得简单而柔软。现在,听到母亲提起这茶和外婆,便没有屋外飒飒作响的雨声和远处黑黝黝的柏油马路的打扰了。

“你喜欢喝浓茶,是从外婆那里传下来的吧?”我这么跟母亲说了起来。想到自己喝茶的经历和母亲的影响,这民间的许多传统和习俗,想必多依赖于身传言教的方式得以绵延不绝的。“你外婆喝的茶,浓得开不了口。”此时,光洁的橙黄色的吊灯光线下面,母亲瘦小的身影和干瘪的脸色正一步步走进往事。在其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上,我察觉到一个人在回想起自己母亲的时候,所流露出来的娇纵和可爱。母亲八十三岁了,依然如此,这是人性的底色吧。

从年份上推算,外婆永远停留在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上,与我现在差不多,比母亲要小一个辈份。她衣着整洁,皮肤白净,足不出户。记忆里,却是龙钟、风烛一样的了,宛如一张黑白的、褪色的老照片一样的了。不变的青灰色大襟衣裳,突兀的高高盘缠的发髻,如笋尖一样的在庐舍前蛮石路上缓缓移动的小脚。一步一摇,身子随之一摇一晃,仿佛要为从竹篱上走过的风带走似的。外婆住在浙南农村那种典型的土木房子里,无法知晓的长长岁月和厚厚烟尘已将其弄成黑色或者灰色,且朽浊斑驳。外婆家吃饭用的是一张八仙桌,她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的情形一直很微妙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擦洗得黄灿灿的桌面,一只干净的蓝花瓷碗,碗里茶水色泽碧绿,茶叶似菊,香若幽兰。偶尔,外婆会吸一口旱烟,烟味很辣很呛。外婆吸烟时的神情很静很淡,像村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枫树。外婆在想什么呢?母亲嗫嚅,说外婆的娘家是山外水边的大户,家底殷实。她在告诉我这事的同时似乎又在回避另一件事。幼小的我,自然无法知道外婆在想什么,踮着脚尖两手挂在桌沿边,视线驶过桌面,愣愣的,看外婆是那么的远。

外婆有一只铜茶壶,时间和柴烟改变了它的颜色。沏茶时,放在小炉灶上,现烹现泡。“现烹的水泡的茶才出味。”母亲说,“无论家里来了什么人,外婆都要烧水泡茶。客人也喜欢喝外婆的茶。她自己喝浓茶,泡给客人的茶也很浓。一碗茶继过三次水,还不舍得倒掉。”在喝浓茶这点上,外婆、母亲和我都很相似。我喜欢浓茶那满口麻麻的苦涩,喝过之后,唇齿间,尽是醇厚的香甜。有时,在某地喝茶,如果茶叶放少了,味淡了,会觉得主人吝啬,情谊疏薄(也许是粗心,没这习惯吧)。有些主人泡茶时会问一声要浓些还是淡些,我则赶紧回答浓些,再浓些。“浓淡比亲疏”,从母亲说的话里,我体味到了外婆的好客。

现在,屋外的雨似乎不复存在,飒飒的雨声充耳不闻,因为我与母亲正处在浓浓的茶香和恬淡的回忆里。母亲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好像落在远处某个视点上。我凝视母亲,仿佛外婆在母亲的那个视点上出现或者凝固,她的脸上浮现出了生鲜的富有活力的光泽。母亲耳聪目明,口齿清楚,头脑清晰,这是佛给我的恩赐,我感到自己有与众不同的幸福。

“外婆对茶叶很讲究。茶叶从摘到炒,都是要自己一手做下来的。”母亲端起茶几上的瓷杯慢慢地喝着。

我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外婆那小脚怎么去得了茶园?”我说着走过去给母亲的茶杯加水,也给自己加满了水。已经很久没有与母亲这么静静地坐在一起说话了,这种说话使我置身于恬静和淡泊的深处,心无旁念。

对于外婆去茶园摘茶叶的事,我已经没有印象。外婆的村子在龙泉溪后面的山里,曾经盛产木材。外婆的茶园,在村子外面的一个山岙里。茶园没有栅栏围护,只在路口横置一棵杉树杈,防牲畜,不防人。茶园的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一边的山脚下,有一条山涧为繁芜的蕨类植物和芦苇所覆盖。我曾经去过那个茶园,记得是跟母亲去的。母亲说外婆也去摘茶叶的话,使我怀疑是否也跟外婆去过?从外婆家去茶园,有二三里路,外婆三寸金莲一样的小脚怎么走得了这么长的路呢?母亲的回答没有说明什么,“慢慢走呗。”我想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茶叶有头季和二季之分。头季茶是清明前后几天,茶树上新抽的嫩芽。二季茶是清明雨过后抽出来的细叶。东晋郭璞称:“早采者为荼,晚采者为茗。”茶与茗是同一个意思,他这么说法,是将两季茶叶区分一下罢了。两季茶叶相比较,二季茶性寒,叶子也小一点薄一点。母亲说茶叶还有三季,一般在四月份采摘。采茶是一件很费时的事。起初,我还会在那些高过我头顶的茶树底下穿梭,一人玩着各种寂寞的游戏,或者像一只小狗匍匐在春意绵绵的太阳底下恹恹欲睡。如果不是旁边潺潺的涧水声提醒了我,也许跟随母亲或者外婆采茶叶真的是一件乏味的事情。当然,在接下去的时光里,我将在那条覆盖着蕨类植物和芦苇的山涧快乐地度过,那里的小蟹使我忘记一切。

制茶工艺里,有采、蒸、捣、拍、焙、穿、封等工序。焙是烘干茶叶里的水分,即炒茶。比之其它工序,炒茶更是繁琐。“外婆炒茶不要别人插手,都要自己一手做下来的,我只能做烧火的事。”母亲继续沉浸在往事里。她说,茶叶要杀青,揉搓。将新茶叶倒入微热的铁锅,先烘烤,后放到垫着锅盖的篾箪上揉搓,把茶汁揉出来,揉透,尔后又将茶汁吸回去,倒入锅里再烘,到一定火候,取出来再揉。这样经过两番蒸捣,去青气,茶出味。揉茶叶一般由外公或者舅舅来做,外婆在旁边监督。

炒茶叶要的时间很长,一般在晚上进行。小时候,我看过外婆炒茶的情景。浙南农村,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大锅灶,三口大铁锅,靠墙而砌。灶前三个大堂口和一条火坑,燃料都是柴禾。一张长凳置于火坑前,人坐上面,烧火或者取暖(冬天这里像个客厅,火坑里燃着柴禾,人们一边取暖一边慢悠悠地说着往事)。长凳后面,是堆放柴禾的地方。至于灶后,都有一个大水缸或者水桶,旁边或置一个木架,放茶壶、脸盆、砧板等之用。主妇们的烧水、煮饭、炒菜或者炒茶叶就在水缸和灶台之间那个区域里进行。那时候大多农村没有电灯,照明用油灯或者火篾。在晦暗的影影绰绰的光线里,外婆炒茶的情景包含了源远流长的浙南茶文化的美妙:她的颀长的身影斜倚在灶台上,仿佛沉浸在一种由熟练的操作而产生的诗意里,单手或者双手久久地保持了一个相同的姿势,茶叶在她的手上像梦呓一样被一次一次捞起,又像蜂群一样一次一次地飞落。这样的动作被久久地无数次地重复着,外婆的身影也这么久久地富有弹性地起伏不止。

“炒茶的火要温,不能太热,双手要在锅底里不停地拌。”母亲说,外婆炒茶很小心,炒过一阵,就要取出茶叶,摊到大篾箪上凉,用筛子筛去茶沫。然后歇下来,坐到凳子上,静静地喝一会茶,抽一会烟。等茶叶凉了,有点潮了,倒入锅里再炒。“那时候我年轻,到了后半夜上下眼皮就打架。外婆就逼我去睡觉,她一个人在伙房里继续炒。这个时候锅灶很热,火也不要怎么烧了,只要在灶堂里放一根粗柴,文火焙着就行。”听母亲说这番话时,我完全置身于外婆炒茶的氛围里了,内心充满宁静和美妙的遐想。静谧的溢满茶香的灶房,蟋蟀振翅低鸣,水桶悠远的滴漏,火苗在灶堂里嚯嚯窜动,鼾声绕梁,远山更鸟鸣啭以及茶叶在锅壁上擦出的富有节奏的悉嗦声,这一切,会使独处的外婆在深沉的长夜里产生什么样的心绪呢?有“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的情绪吗?不是的,外婆不是诗人。有绘画绣花的雅致?想必也不是那种情调。一时,我无法揣测外婆深夜焙茗的微妙(焙茗,《红楼梦》里的这个人名突然跳出来,使我感觉莫名其妙。不过《红楼梦》满纸茶香,仅一个小厮的名字就这般雅致,是不得不称奇的),也许只是一个村妇“夜火焙茶香”那般的简单吧。

“外婆炒茶经常到天亮,鸡叫了,她还在一个人摸索着。把炒好的茶叶筛出来,分茶沫、茶尾、茶头三种,用称一一称过,分别储藏到干燥密封的铁箱子里。又把一应用具放好,场面收拾干净,再坐下来泡一碗刚焙的新茶。喝着喝着,天就大亮了,这才慢吞吞去睡觉。”按现在的说词,这茶尾是正品,条索紧细匀整,色泽翠绿,香醇鲜爽。茶沫和茶头是次品,其味一样鲜浓香醇,可泡茶壶之用。劳作时,泡上一茶筒,带到山里田间,解渴去乏。焙茶虽然不是绘画绣花,不是作文写字,在茶艺里,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外婆焙茶认真小心,沉迷投入,也是一种艺术的制作吧。

茶过三泡,淡了,迟了,我意犹未尽,意近心远。我问母亲,还要再沏一杯吗?我这是客气,母亲在乎这种客气,说不要了,晚上喝多了起夜麻烦,然后将电视摇控器递给我,说睡觉去了。此时,电视里的闯关上梁山节目已不知去向。母亲虽然年迈,走路却轻快得很,说着,便去了自己的卧室,空旷的客厅只留下一个孤寂的我。

屋外,依然是湿漉漉的黑暗和绸缎一般光滑的风。屋檐下流苏一样的水帘,二度开花的桂树和正在落叶的海棠,锦鲤曳动鳍尾的池塘和睡莲,远处的庐舍和更远处泛动着工业亚光的柏油马路,都浸泡在这湿瀛瀛的无形无度的黑暗和风里了,也为客厅里五个相互没有差异的法式窗帘覆盖了,就像此时的我,所有的世俗尘念都为茗香很好地覆盖了一样。“家中有老是一宝”,唯此老话,则十分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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