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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只为清静,且做品茗、闲话、阅读、写作之后园。

 
 
 

日志

 
 

浮徒(四)  

2011-01-06 10:55:44|  分类: 小说天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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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寺第三十九任住持栖真和尚领众僧侣做完早课,就起身离开佛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膳房喝斋粥,而是穿越右翼的僧舍,从则门走出,往棋盘山方向而去。早晨的太阳像一只蛋黄一样悬浮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崇仁寺处在一片幽静而空灵之中。

昨天擦黑时分,外出化缘的大弟子悟能和尚打着一把油纸伞姗姗归来。他没有来得及换下已经湿透了的衣衫,径直去了方丈。栖真法师借着墙壁上一根篾条的火光正在阅读《华严一乘十玄门》。悟能和尚的闯入使篾条上的火光一阵摇曳。他凑近栖真住持,悄声传述了在县城化缘时尤子平所说的一则关于拆塔的消息。

在悟能和尚传述的过程中,栖真主持一直保持了原来读书的姿态,左手捻动佛珠。直到悟能把话说完,他才抬眼看着依然处于慌张之中的弟子,平静地道:静祜师傅的预言将被验证。

劫难的到来总是固执而强烈。虽然第三十八任主持静祜法师临终预言一直在老人的耳边萦绕,并在过往的岁月里,悄悄为这个时刻的来临做准备。但是,当劫难忽然降至眼前,清晰可辩时,他依然感觉自己缺乏足够的准备,猝不及防。夜深了,他盘脚而坐,寺院外的松涛和雨声敲打着无眠。直至黎明,风声渐止,雨声渐稀,鸟声渐起,他才浅睡片刻。

现在,栖真法师从山门高高的石阶上走下来,在爬满青草和苔藓的放生池旁收住脚步。放生池里有游动的锦鲤和旺盛的水藻。看样子,他并非关注这些,而是转过身子,将视线投向寺院后面的华严塔。由于地处低矮,塔身基本上为寺院的屋脊所遮挡,远远的,目光只能触及相轮和小部分塔顶,一些如棉絮一样的浮云在相轮之上快速地移动。

他这么默默地望了一阵,仿佛在顾盼一段流逝的岁月。一只斑鸠从则旁的松树林里朴楞而出,他才将视线从塔刹上收了回来。斑鸠划过天空的几声鸣叫,使寺庙的四周更显空洞和缄默。栖真主持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专注于脚下的行走。消瘦的身体使灰色的长袍显得空空荡荡,于晨风中飘然若仙。

此时,在县城方向,尤子平也往棋盘山而去。他乘木舟横渡城南的江水,到了棋盘山前面一片开阔的田野。曙光已经悄然而至,柔软的阳光将空旷的田野照得明亮而温暖。

崇仁寺至棋盘山要经过一条植满梅子树的山垅,空气里弥漫着梅树的清香和山野浓郁的气息。栖真主持踽踽而行,足音跫然。如果不是嚯嚯流淌的水声,路边一条为蕨类植物所覆盖的沟壑将被他忽略。昨天持之深夜的那场大雨,对于一个年已耄耋的老人而言,带给他的是一种无以言状的感觉。

老人已经有一二年时间没有化缘、伐薪和植菜之类的劳作,每日上午行走棋盘山是他的功课之一。棋盘山上,苍松劲虬,鸟语花香。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来到了这里。他走向一丛幽篁。其后有一个圆亭,红柱青瓦、飞檐画栋,傍岩倚竹,流露出某种仙风之象。亭子里有一块巨石,平整的石面上刻有方格棋盘。去年以来,他常与尤子平在这里下棋。

现在,栖真和尚走进棋盘亭,坐在巨石旁边的石墩上。悄然落座的神情仿佛一片枯叶于晨风里飘落。方格子棋盘保留了他们上一次对弈时所遗的棋局。几个当作棋子的石子已掉落地上,他俯身一一拾起,然后把全部石子分成黑白两堆。棋盘石上有两道很深的裂纹,像掌上的生命、智能二线,呈人字形裂开。

远处空旷的田野上,一个农夫正在焚烧茅草或者豆萁之类的东西,孤烟袅袅。尤子平走过那片田野和孤烟,爬上棕红色的坡道。在晨霭氤氲之中,他的身影像一团被晨露打湿的棉絮,显得模糊不清。缓坡上布满许多像玉米一样的白色砂砾,雨水将其冲出地表。他尽管把脚踩在泥地上,还是有两次险些为砂砾滑倒。到了山上,在一片弥漫着浓郁的松香气息的针叶林后面,他看见棋盘亭里阳光如织,枯坐在石头旁边的栖真和尚像一个幽幽的树桩。

先生在此已经多时?尤子平赶忙迎上去招呼。

栖真主持的视线静静地依附在远处孤烟袅袅的田野上,对身后上来的尤子平全然不察。由于刚刚爬完一段山路,尤子平说话有些气急,他注视着老人那张像揉皱的牛皮纸一样的脸孔,感觉岁月竟然使人如此苍老。

才到不久。栖真主持转过身子,缓缓的仿佛来自某个久远的年代。他没有起身,将右掌举至胸前,表示了他的迎候。尤子平赶紧双掌合十,谦恭地鞠了鞠躬。然后在老人对面的一个石墩上坐下。

他们是去年在崇仁寺一年一度的佛事盛会上相遇的,这个脸色苍白,形体清瘦,说话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在最初的见面中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在其后的交往里,他认定年轻人天资聪颖,对华严宗思想有比较完整的理解,便以朋友相待。只是年轻人偶尔流露出来某种愤激情绪使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见面之后,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摆开棋局,而是默默地相对而坐,于缄默无语中为一件相同的事情所羁拌。尤子平的母指和食指捻动一粒黑色的石子,视线从亭子的檐水下越过,落在远处峰峦叠翠的山谷,那里,一挂银灰色的瀑布于岩壁上静静地飘拂。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栖真主持面前暴露无遗。

崇仁寺方向飘来几声钟磬清音,在棋盘亭外边的修竹丛里发出漱漱的响动。隔竹闻钟磬,墻头脩绿冷。尤子平触景情生,把王庭筠的诗句略做改动,随口而吟。接着,他心事重重地跟栖真主持说起金沙县人委行将拆除境内三塔,用塔砖铺路的事情。眼里流露出忧郁的光芒。

昨天我已经串联了县中学的老师,拆塔之时,将领众学生出来阻止。尤子平道。

栖真主持听后连忙摇头。不妥不妥。顿了一下又道:金沙佛塔定数已尽,必将遭遇劫难,所异不过方式而已。现在有人要拆除它,是强势,也是定势,任何生硬的阻挠都将引发严重后果。

在金沙崇仁寺历任主持中,静祜和尚的禅法和智慧是无与伦比的,栖真主持很好地传承了师傅的衣钵,潜心研读华严宗法,深谙其中玄奥并对静祜师傅的临终之言有了明确的解读。今日早课,他变换了内容,诵读严宗二祖智俨法师的《华严一乘十玄门》。

相即相入,圆融无碍。一切谐在总相之间。拆塔之人,不过是在做一种搬石上山的游戏。栖真主持继续说道。

年轻人为面前这位老人深厚的华严哲学思想和法度所折服,惊诧于他的博学,这个久居深山大寺里的和尚竟然对西方哲学思想也有所涉猎,话里不留痕迹地引用了古希腊神话哲学思想。在提及西绪弗斯这个人名的时候,他的纯正的发音令年轻人一阵心慌意乱。感觉眼前这个脸颊清瘦,满脸皱纹,飘然若仙的老人是如此的深邃莫测。

方丈有过西学经历?这个曾经毕业于浙江大学哲学系的年轻人,在住持跟前,暴露出了年轻的缺陷和好奇。

老人的嘴角掠过一丝不经意的浅笑。他没有直接回答年轻人的提问,继续道:世间相相圆融。同即异,异即同;成即坏,坏即成。一切不过于总相之间。国学与西学、佛学与基督如此,塔损塔立不亦如此?

栖真主持的一番话语,令年轻人深感自己的浅薄和狭隘,刚才忧郁而激愤的情绪得以缓解。他转过身子,视线落在棋盘石上,一抹赫黄色的阳光使石棋盘显得温暖而迷茫,他将手上一粒黑色的石子放在了棋盘固定的位置上。每次下棋,栖真和尚都让年轻人先下已成一种习惯。因此尤子平也不谦让地执白先行。然而,这时的栖真和尚却丝毫没有要下棋的意思。

松树林里传来呼啸的涛声,山风沿着棋盘亭前面一条赫黄色的泥路,带着黄灿灿的阳光和松香浓郁的气息向他们吹来。栖真法师在稍稍犹豫一下之后,向尤子平讲述了一个关于金沙崇仁寺华严塔的故事。

五代十国时候,一度安定而统一的国家再次出现纷争动荡的局势。某个秋风萧瑟的早晨,一个叫普一的和尚带着他的两个弟子离开后梁洛阳,到了楚国潭州,后辗转至南唐、吴越等国,在九华山、天台国清寺讲经疏解,随身携带了唐高僧实叉难陀译《大方广佛华严经》八十卷写本,最后抵至吴越金沙崇仁寺,在寺内潜心于华严经的研究和传授,五年后示寂崇仁寺。

栖真法师讲述故事的神情十分平静,缓缓的像在揭一只陈年酒坛的泥封。随着他的讲述的深入,尤子平仿佛感觉空气里漂浮着宗师的魂魄。

普一和尚灭渡后,弟子们按照教规,在寺内的青石板上架木禾焚其法身。大火烧了一天,形成上百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舍利子。为了永久存放,寺院众弟子广泛化缘,筹措资金,在他坐化的地方修建七级八面浮屠,取名华严。

佛塔收入了普一法师舍利子、八十华严写经,以及其平生书画、佛家器物等东西。记载此事的一道经卷至今还保存在寺院的藏经阁。栖真和尚说,尤其八十华严写本,非常珍贵。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过去,阳光离开棋盘亭,尽数洒在亭子外面的旷野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这说明时间将近中午。尤子平看着栖真主持肩头上尚存的一抹阳光,欲起身告辞。栖真主持发出去寺院吃午饭的邀请,尤子平谢绝了。他是一个外表柔弱文雅内心却很是固执的人,栖真主持的劝说并没有使他放弃阻挠拆塔之事的决心。他还要赶回去,赶在县人委做出拆塔决议之前,进行多方游说,以阻碍这一野蛮的毁灭历史文物的事件的发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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