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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只为清静,且做品茗、闲话、阅读、写作之后园。

 
 
 

日志

 
 

浮徒(五)  

2011-01-11 16:28:07|  分类: 小说天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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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县拆除东大寺双塔和崇仁寺华严塔的最后决议,形成于一九五六年清明之后的某个岑寂的夜晚。

那天大雨过后,牟从罗根兰的木房子出来回县人委的路上,再度看到华楼街污水横流的情景,便下定了拆塔铺路的决心。其间之所以拖了一个多月才形成工作决议,是因为来自县内宗教、文化、教育方面的反对之声的阻挠。起初,县长牟还耐着性子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听取登门造访的学校老师、寺庙僧人以及本县一些遗老的喋喋不休之言,但是,没有几天,他便产生了厌倦情绪,那些颠来倒去又玄乎其妙的言谈使他的耐性达到了极限。于是,他将所有来访之人全部推给了民政科长,自己闭门谢客,拒而不见。

牟是苏北人氏,一九四九年的某个秋阳斜照的午后,他带领一队人马率先开进了金沙县城。他是追随了大部队一路南下的,势如破竹的攻击如同一场狩猎,一切充满了惬意。他们每到一座城池,就轻易地占领和接管了它,象征胜利的旗子像农夫种菜一样插在每座城池最显眼的建筑物上。

金沙县是一坐地处偏远的江南小城,这里的人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简单而自得其乐的生活,淳朴的民风使这里的一切看上去显得平静和无可非议。一条穿越于崇山峻岭间的简易砂路和同样于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的河道保留了小城与外界稀少而必要的联系。眼下,如果不是要拆除县内三座佛塔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县城里快速传播,也许这座宁静的小城还将继续保持其平静的默默无闻的态势。

对于初进县城的时刻,牟依然记忆犹新。他站立在孔夫子庙前面的钟楼下面,红色的旗子在其脑后高高的钟楼上迎风招展,一抹金黄色的阳光使这一带产生了某种虚幻的不真实的令人陶醉的感觉。闻讯赶来群众拥挤在他的队伍跟前。面对热情而好奇的人群,他发表了一场即兴演说。至于演说内容,即便当时他也记不清楚,但那些围观人群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某种抑制不住的像饮过酒一样兴奋的表情令他至今不忘,当时,这个初来窄到的苏北汉子产生了一种君临城下的快感。

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在金沙县,自己该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却在拆除几座佛塔的事情让一群迂腐之人弄得头痛脑胀。修桥铺路,自古以来是造福于民的善举,只要方向正确,又何必在具体的方法手段上婆婆妈妈呢。于是,在闭门谢客的日子里,他与民政科长张延信,公安科长杜辉武磋商,形成统一认识。财政空缺,拆除境内三塔是完成一桥一路计划所需资金和材料的主要来源,且华严塔因为雷击塔身已出现裂隙,如果不及时拆除将危及寺内僧人安全。牟是一个性急之人,如此拖泥带水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决定排除外界任何干扰,立即行动起来。起初,他甚至认为县人委召开一个会议,形成纪要的事都是多此一举,既然事情已经瓜熟蒂落,付诸实施,行动起来就是。开会他妈的不过是一种摆设,毫无实质意义。然而,民政科长的进言,道出了开会的必要性:通过会议定下来的事,责任大家挑。县长牟听后心里暗想,此话不无道理。

会议是在四月十二日晚上召开的。如果不是许多年之后有人从该县的档案馆里查找出当时的会议记录,这个极其平常的日子也许将永远不为今人所记起。这份会议记录写在一沓黄色毛边纸上,毛笔竖写行书,字迹隽秀流畅,内容清晰可辩。

这是一个阴郁的没有太阳的天气,浅蓝色的如轻纱一般的日暮早早的就在金沙县城上空漫开了,一切都处在宁静之中。如果不是县城东南方向柴油机单调而喧响的发电声在寂静的夜晚持续不断,也许人们早就上床睡觉,夜晚的主角将为呓语所替代。现在,被通知参加会议的行政、民政、财政、公安各科长,妇联主任、文化馆长、宗教代表和县人委秘书等方面十余号人,已打着手电筒或者火把陆续来到岑寂的县人委机关孔夫子庙。会议在这里举行。

与会的人们挤在一间由厢房改成的屋子里,朽浊而发黑的四壁使空间显得狭小而压抑。地面的木板因为老化而松动了,因此人们始终处于一种吱嘎作响的晃动之中。悬挂在天花板下面的白炽灯散发出来的光线将围坐在条形会议桌四周的与会人的脸部照亮,只是在这种昏暗的橘黄色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部表情看上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宛若一幅时间久远的泛黄了的油画。

会议由牟县长主持,他的座位正对着敞开的门扉。屋内的光线有一部分洒到了屋外那条空寂的长廊上,还有一部分烟味也在长廊上飘忽。此时,他的目光所及虽然只有光线照到的局部,但对于隐没在黑暗中的东西,他依然了如手掌。

从表面上看,今晚的会议与以往的几次别无两样。在尽快完成二五计划中形成的修缮华楼街、在济川桥遗址上游架设浮桥的问题上,大家畅所欲言,意见一致。而涉及到款项、材料问题时,就面面相觑,缄默不语了,坐在会场一角的财政科长更是一脸苦相。因此,拆除东大寺双塔和崇仁寺华严塔被再度摆到桌面上来。负责一桥一路修缮工作的民政科长张延信首先发言。他没有说上几句话,文化馆长尤子平便站起来表示反对。他的反对之词依然是文化遗产,历史瑰宝,未经批准,不得拆除,且越说越激动。这使县长和几位科长非常反感,牟的脸色已经渐渐地阴沉下来,即便光线昏暗,人们也能捕捉到牟的这种脸色变化。

尤子平无疑是一个十足的书生,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演说之中。他左手按在桌沿上,右手持续着一种相同的姿势,富有节奏地挥动着,像晒谷场上举着竹竿击打豆萁的农民,沉浸在熟练的劳作所带来的亢奋之中。

保护文化古迹是我们的责任,拆毁古塔,将成为历史罪人。尤子平越说越激动,出口之言更是没遮没拦。如果从欣赏的角度去看的话,他的口才和潇洒令人称道。遗憾的是此时此刻他的发言太不适宜了,与牟的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相比较,其呈现出来的情景甚至包含了某种滑稽的成份。

江山都是老子打下来的,做善事反倒成了罪人!牟听到这里,便是忍无可忍,端起来的搪瓷茶缸还没喝上一口,便狠狠地摔到桌上,露出狰狞的面孔,指着尤子平呵斥:

明天你这个馆长不要当了!

木地板一阵吱嘎作响,人们感觉到屁股下的椅子激烈地摇晃起来,天花板也有一些灰尘扑扑簌簌地掉落。大家怔怔地看着县长牟,尔后又滑向尤子平。在死寂一般的灯光下,尤子平像尊塑像一样依然保持着潇洒的姿态,仿佛还没有从美妙的演说中惊醒过来,只是看上去有些僵硬,脸部的肌肉也抽搐了起来,嘴角因之变形。好一会,他才像林中一只受到惊吓的鸟儿,猛地扑打起翅膀,忿忿然离开会场,落荒而走。在屋外空空的长廊里,他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是单调而空洞的足音在岑寂的夜色里持续了很久。

会议继续进行。民政科长张延信继续做着事先准备好的发言,振振有词的叙述,在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的情况下一至通过。一直坐在会议室末座的县机关秘书将会议内容一一做了详细的记录。

会议持续到熄灯时分。黑暗稠密的夜空没有了轰响的柴油机声,街巷阒寂无人,除了偶尔从深巷大屋里依稀传出一些麻将声和几声狺狺的犬吠,整座县城已经深处睡眠之中。

 

第二天晌午,牟县长在他的办公室里做了短暂的午睡之后,被告知门外有两个人求见。一个是耶稣堂里的牧师威廉·华莱斯,另一个是崇仁寺第三十九任主持栖真和尚。也许是事情已成定局,牟在听到两个来自东西方截然不同教派的僧侣的造访,并没有表示出多大的反感,甚至还有了某种莫明其妙的渴望。他稍做斟酌,决定先接见栖真和尚。

他与这个身材瘦弱,举止清雅的小老头有过一面之交。三年前,在他决定将县人委机关搬进孔夫子庙的时候,栖真和尚化缘路经此地,从风水角度对县衙的选址作了宝地一词的叙述和肯定,这使牟对这个小老头有了几分喜欢。现在,他斜靠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上,望着栖真和尚一袭素袍,穿越正为阳光或者树影所覆盖的天井,像一只仙鹤一般向他飘然而至,心底掠过一丝美妙的快意。

看见栖真和尚从门口进来,牟例外地从深陷的藤椅里欠了欠身子,示意栖真主持在办公桌一则的木椅上落座,让通讯员小李沏了一杯绿茶放在木椅旁边的茶几上。如此规格的款待,可见牟对眼前这位高僧还是很器重的。

开始的时候他们的谈话显得比较谨慎。牟以为栖真和尚是奔拆塔之事而来,谈话会马上涉及到佛塔方面的问题,便点上一支烟,不动声色地等候栖真主持开口。他认为,一个和尚,即便反对,也是微不足道的。

栖真主持端起茶几上的瓷杯,吹拂了一下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将视线投向门外的天井。那里有限的空间所呈现出来的春意不失盎然之色。阳光从一棵丹桂的树冠上泻下来,使年深月久的天井显得斑斓迷离。丹桂的树干上有些突兀地抽出一丛葱绿新枝,栖真主持的视线依附其上,专注的神情吸引了牟的目光。

树干上的新枝是今年抽的?栖真和尚将瓷杯放回原处后说道。

去年底抽的新芽。县长牟答道。栖真和尚没有提及佛塔的事情使他感觉有点意外。

刚才经过天井,我注意到树冠已出现稀疏的迹象。

牟顺着栖真主持的目光不无疑惑地望了一眼天井里的桂树,屋檐之上,依然不失繁茂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里,曾经有许多小鸟出没的身影和啁啾的声音,现在,显得十分安静。他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树冠上的鸟群及其嘈杂的叫声了。

这种本末倒置现象,你不觉得反常吗?

牟被栖真主持的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向,他将目光从天井那棵丹桂的树枝上移了过来,怔怔地投到栖真主持干瘪的脸上,没有回答。

于是,栖真主持说到了天象,说到去年入冬之后某些怪异的自然现象。冬雷阵阵,母鸡报晓,冬眠的蝙蝠成群而出,一阵飞舞之后纷纷落地死亡。这些都与天象出现紊乱有关。栖真主持继续说道,两年后,金沙县一带将遭受一场少有的自然灾害,灾害主要来源于昆虫和洪涝。

法师何以得知?牟一脸疑惑地盯着栖真和尚干瘦的脸孔。

栖真和尚没有回答,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举至胸前念道阿弥陀佛。

法师有没有消灾灭祸的招数呢?牟见栖真主持没有回答,便又问道。显然,这个粗鲁的苏北汉子在瘦小的栖真和尚跟前,流露出了几分敬畏。

天意,人力何以拒之?栖真和尚这时摇了摇头,茫茫宇宙,人不过毫毛一丝,顺应天意和自然,是人之本份。否则,祸根不断,飞蛾扑火。

牟是一个粗犷的不信鬼神之人,虽然栖真主持的玄奥之言对其有所触动,但他还是持蔑视态度。他本以为栖真主持会劝说他放弃拆除佛塔,却始终不见其尚开口,直到栖真主持起身准备告辞,他才自己开口说道:

法师好像并不关心本县拆除佛塔的事情?

栖真和尚听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停顿片刻,转身面向牟县长,认真地道:塔内有许多珍贵的文物和经书,恳请县长大人拆塔时候能妥善保管。

对于栖真和尚最后之言,牟不以为然。塔内之物不过是一些迷信东西罢了,保护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栖真和尚从县机关孔庙大院出来的时候,依然是阳光普照的午后,在柳荫遮蔽的荷塘旁边,他看见威廉·华莱斯牧师正和一个钓鱼的颓顶老头快乐地说着什么。同时,威廉牧师也看见了栖真主持从孔庙大门里出来,便放弃了荷塘边的谈话,远远地向栖真法师迎了过去。

在金沙县,这两个代表东西方宗教文化的僧侣有过多次相遇,但所出现的场面总是令人尴尬。这使他们的每一次相遇都在拘谨的气氛中匆匆而别,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的不一致。

威廉牧师依然是一副热情洋溢的表情,张开拥抱的双臂。栖真和尚赶紧退让路边,一副不容靠近的样子使威廉·华莱斯放下双臂,冲着栖真和尚讪讪地干笑了两声,然后走向县人委大门。其实,他此次求见县长大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从表面上看,也与风传的拆塔之事无关。他只是去送一块怀表给县长牟。牟在一次犯伤寒去教堂让威廉·华莱斯看病,眼光碰到他身上这块怀表,流露出了明显的兴趣。

这是一块瑞士怀表,闪光的金属外壳显示了这是一件奢侈稀罕之物。现在,当它被恭恭敬敬地摆在牟的办公桌上的时候,它的原主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礼遇,而是一直愣愣地站着。牟对眼前这个高鼻子牧师没有任何好感可言,他觉得此人过分热情和谦卑的背后似乎隐藏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他难以忍受这个外国佬在他的地盘上晃来晃去,几度欲令其滚蛋,又都作罢。

如果不是有一些人上教堂看病吃药,此人的存在将毫无意义。在一次会议上,牟忿忿地说。

事情真的是这样,甚至他自己在患病之后,也不得不去教堂吃药打针。因此,他只有听任这个英格兰人暂住其所,在这个县城里,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人来解除人们的病痛和烦恼了。

此时,牟的脸部始终保持着矜持而严肃的表情,这与刚才跟栖真和尚谈话时的情景判若两人。但威廉牧师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还是一副快乐而谦卑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县长大人对他的馈赠没有表示出他所担心的拒绝。

 

拆塔决议形成之后,张延信科长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组织实施会议决议。然而,一个来自上级文化主管部门的电话却使拆除工作被迫停了下来。

这天上午,牟刚推开办公室木门,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他抓起话筒,里头传来了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打来的长途。对方说话的声音很急促,措辞严厉,训斥金沙县人委不经审批,擅自做出拆除古塔的决定是错误的,是愚昧和粗鲁的表现,是一种破坏行为,必须立即停止行动。

接过电话,牟气急败坏地歪倒在藤椅上许久没有还过神来,直到他的通讯员小李拎了两热水瓶开水走进办公室,他才坐直身子。他让小李立即通知他的几个主要科长,到他的办公室商量对策。商量的结果是,拆塔铺路的事情不能因此而废止,必须想出相应的对策应付过去。对此,金沙县做出如下反应,由行政科长撰文,称华严塔历经风雨侵蚀,塔体开裂、倾斜,若不及时拆除,将危及寺内僧侣安全。并附上一张照得歪歪斜斜的佛塔照片,由公安科派专人送达省文物管理委员会。

上级不再来电话,也没人下来调查,事情似乎因此而敷衍过去,但是,却在动手拆除的那个早晨,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前往寺院的人们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具。雨连日下个不停,拆塔之事一拖再拖。眼看着江南一带的梅雨天气来临了,连连不断的雨水使房屋和土地吸饱了水,树木淋得一片青绿。在淫雨的困扰下,拆除工作不得不暂缓下来。一度紧锣密鼓,剑拔弩张的形势暂时得以缓和,人们也不再提及,拆塔之事似乎渐渐为人们所淡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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