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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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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子 弹 (五)  

2008-05-31 20:46:15|  分类: 小说天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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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故二 

  此人被送到那个跳动着蓝水河的小镇郊外劳改农扬,是因为他是叛徒反革命。此人生性怪癖。没有人知道他的历史甚至姓名。山石一样的硬脸和沉毅的眼睛是他呈现给外部世界的全部内容。在一个浓重的晚霞里,他与一个青年农民相识,于是有了这个残忍的故事。

  那个多事之秋,到处是亢奋的人们或慌乱的人们。此人与青年农民都身不由己参加了一派群众武装。一定是他们看中我的枪法。此人想。在某次枪斗中,此人趴在山冈的掩体里,当一个目标在他冷静的枪口下载倒时,此人这么想。然而,他的猜想发生了根本性错误。一个凶险的阴谋正悄无声息逼近他。

  槽岭之战打得很苦,直到夕阳西下才将对方的攻势压在山脚。这时,他注意到身后那棵针叶树已让炮火摧毁。丝缕的青烟使他联想起树枝上该有一只水壶。草绿色水壶装满苦涩的浓茶。此人一瘸一拐走向水壶。水壶身上呈现出一点墨汁似的弹孔。他摘下空空荡荡的水壶,再朝远处的水源摇晃而去。步子很纵容。这时,在那个有着红土和枯叶的坡道上,此人的身子突然往上挺了一下收住脚,仿佛前面的路出现了不可愈越的深沟。然后缓缓转过身,脚像给树根使了个拌子踉跄裁倒。就在他像一根电杆一样轰然倒下之时,他看见身后的青年农民正面向他,颤抖的枪口冒着一缕美丽的蓝烟。西斜的太阳将一个开阔的山冈染得橙红。

  此人醒过来时,已躺在由对立派控制的医院的病榻上。

  此人因后腰中弹在医院住了十六天。这日,一个漂亮护士在窗前轻盈的阳光下给了他一粒沾血的子弹。他无法理解这粒子弹的根源。他珍藏了它,决定寻找子弹的原主,还他一粒子弹。

  此人脱离了两派的是是非非,开始对那个青年农民的寻找。在漫长的寻找中,他几乎模糊了日月季节的嬗递。然而要寻找的人犹如一片烟云毫无踪迹。

  青年农民神秘失踪,对此有三种传话:

  一是在那个著名的槽岭枪斗中他遭同派人暗算死了。但当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二是他去了国外并成了富翁。但他的妻儿没有收到其任何书信或钱物。其妻以养鸡为业。

  三是因一桩血案牵涉,至今仍隐名埋姓潜逃。更有说他曾在某个深夜回过古镇,在马主席宅第的四周和郊外临江自家门前徘徊许久又悄然离去,但谁也没有见过。

  上述传言,均无以考证。在时间流逝了十五年之后,此人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将子弹给青年农民的女儿。

  黎明和日暮仍像祖母的步履一样更替。此人的生命在茫茫的寻找中所剩无几。就在他的生命渐趋消失的前一年的某个晌午,在一个荒凉空阔的原野上此人与一个断臂汉子神秘相遇。

  当时此人摇晃在四周到处是枯黄茅草的坡地上,阳光十分苍老。一只野兔擦过他右脚裤往远处窜去。这无凝是在他衰弱的心湖里投入一块石头。振奋的感觉波及全身。此人信手拾起石子,如同拾起一粒子弹一样掷出手去。野兔在石子坠落处陡然消失。此人摇晃着走向野兔消失的四周,却怎么也无法寻找到野兔的下落。

  右袖空瘪的汉子是在一阵风刮倒坡地上的茅草的时候出现的。左手提一只死兔从他身后默然走近。他俩就在死兔像一只白色的蛇壳袋压倒两人双脚之间的枯草的情景下相遇了。

  两个陌路人的相遇显得十分平静。断臂汉子像烧山灰一样无声地抽着劣质烟草。然后他跟此人讲述了一个叫老马的人的故事。槽岭上的子弹跟老马有关。于是长期笼罩在此人心头上的凝团立刻烟消云散。此人仿佛看见自己的一生有如远处蜿蜒伸展的山道十分清晰。

  还我那粒子弹吧。断臂汉子临别时说。

  此人的心好一阵抽搐。时间在他们痛苦的眼神里悄然地流逝。最后,此人的目光从断臂汉子的身上移开,无语地走向日落的荒野。

  断臂汉子孤独地站立了许久,在暮色四合的时候挽了一下空瘪的右袖,继续走向已经习以为常的茫然。旷野上是沉重而空寂的脚步声,空瘪的右袖镀一层残阳在旷野虚无的尽头飘忽。然后不知去向。

  此人自从与断臂汉子邂逅分离之后,就背离了原来的方向,摇晃着走向跳动着蓝水河的古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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